苏青禾瞬时睁眼,眸光凛冽,道:阵隙漏煞已久,绝非三日之祸。”
同一时刻,厉珩丹田魔根骤然滚烫翻涌,灼热戾气窜遍经脉,躁动不止。漫天妖气遥遥相引,蠢蠢欲动。
而沈瑜,感受得比谁都清晰刺骨。
远方大阵裂痕缓慢扩张,丝丝阵力外泄,牵动他体内本源劫力。剧痛自五脏六腑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全身,阵阵眩晕翻涌上来。
他指尖克制不住发白轻颤,垂在膝上,死死按住衣料,强行稳住身形。
厉珩第一时间察觉他神色不对,低声追问:“很难受?”
他眼底翻涌着无力与懊恼。如今他魔根躁动,一身戾气阴煞,肮脏暴戾,半点灵力都不敢渡给他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本源撕裂之痛。
沈瑜轻轻摇头,长睫颤动,压下眼底眩晕,声音轻淡如常:“无妨,老毛病了。”
车帘掀开,宋星眠率先跃下车。指尖凝出灵力试探周遭,灵力甫一触雾,便被浓稠阴冷的妖气瞬间吞噬消散,半点不剩。
他面色沉寒:“妖气凝雾不散,村内妖物蛰伏极深,数量极多。”
苏青禾随之下车,立在村口,目光扫过整片荒村。
村口老槐枯焦扭曲,满地残破骸骨,尽数被妖气蚀黑。往日炊烟袅袅、人声熙攘的村落,此刻死寂一片,听不到半点活声。
“妖物昼伏夜出,刻意隐匿踪迹,暗中蚕食地气生灵,积攒妖力,避人耳目。”苏青禾低声研判。
沈瑜扶着车沿缓缓下车。
双脚落地的一瞬,阴冷妖气直窜经脉,远方大阵应声震颤,他心口又是一阵钝痛,身形微晃,即刻站稳,不露半分破绽。
厉珩紧随其后,半步不离,默默挡去大半阴煞冷风,将所有凶险都拦在身侧。
四人立在村口,前方妖雾沉沉,死寂如巨兽张口,静静蛰伏等待。
宋星眠抬手布下隐匿结界,压声叮嘱:“按原计划分散探查,记号联络。遇小妖速战速决,绝不恋战,切记不可惊动深处妖源主力。”
“明白。”
苏青禾应声,与宋星眠分头而行,两道身影轻盈掠入灰蒙蒙浓雾之中,转瞬不见。
村口只剩沈瑜、厉珩二人。
风穿枯林,呜咽如泣。
厉珩垂眸看向身侧人,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执拗:“撑不住就说。”
沈瑜抬眸看他,轻轻摇头,唇角微扬,带了点浅淡的倔强:“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他压□□内翻涌的劫力躁动,凝神回想丹瑾所授心法,屏息静气。
唇瓣轻启,低声念诀:“玉启澄明,斩秽净冥。”
下一瞬,一缕莹白微光自袖间溢出,温柔澄澈,破开身前浓重妖雾。一柄白玉长剑悬浮掌心,清光温润,镇煞涤邪。
他心神高度凝定,生怕稍有松懈,灵力失控,再像从前一般再被剑种进地里。
白玉现世的瞬间,周遭阴冷妖气下意识退避三尺,缠在他周身的阴煞被尽数涤荡。
可本源一动,远空大阵裂痕骤然扩张。
轰——
一阵无形震颤响彻虚空。
汹涌剧痛狠狠砸落,穿透五脏六腑,蔓延四肢百骸。沈瑜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指尖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青白透。
喉间腥甜翻涌而上,他咬牙死死咽下,面上依旧沉静,不露半分狼狈。
厉珩瞳孔骤缩,心口一紧,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小臂,掌心极轻,生怕自身戾气沾染分毫,嗓音发颤:“阿哥!”
丹田之内,他魔根疯狂冲撞禁制,滔天魔息几欲破体而出。
可他死死压制,分毫不敢外泄。
他一身暗黑戾气,肮脏阴煞,半分都配不上沈瑜这身澄澈清明。
沈瑜借着这短暂搀扶稳住身形,缓缓挣开他的手,气息微虚,字句平稳:“没事,缓几秒就好。”
话音刚落,周遭妖雾骤然躁动翻腾。
无数细碎尖锐的嘶鸣从断壁残垣间炸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灰蒙蒙浓雾里,黑影贴地窜动,幽绿光点闪烁不定,成群结队围逼而来。白玉长剑的镇煞清气,彻底惊动了全村蛰伏的小妖。厉珩瞬时抬眼眼底只剩彻骨冷冽。
他一步跨出,挡在沈瑜身前,抬手凝起灵力,不动用半分魔元,仅凭随身配剑迎战。
黑影层层叠叠扑来,腥风扑面。他辗转腾挪,掌风起落间,小妖尽数化作黑烟消散。
可妖物无穷无尽,杀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缠斗不休。
沈瑜立在身后,白玉清光层层漾开,守住周身寸许安宁。每运转一分灵力,本源便多一分刺痛,眩晕反复翻涌。
他咬牙硬撑,不肯退让半步。
余光落向前方少年背影,看见他衣袍被妖爪撕裂数道口子,肩头渗出血迹,暗红刺眼。
他看得清楚,厉珩丹田魔息躁动剧烈,只需松一丝禁制,便可顷刻荡平群妖、破开雾障。
可他始终死死隐忍,半点不肯放开。
“厉珩!”沈瑜出声唤他。
厉珩侧身避开扑向脖颈的黑影,回头一瞬,眼底犹带厮杀冷意。沈瑜手腕一转,白玉长剑嗡鸣震响,一道宽阔莹白剑气横扫而出,瞬间清剿周遭一圈黑影。
“不必硬扛。”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自墙缝窜出,直扑二人要害。厉珩旋身格挡,抬手拍碎一头妖物。
沈瑜见他肩头伤势加重,不再犹豫,咬牙跨步上前,抢至厉珩身前。灵力尽数灌注剑身,浩然清光大盛,一剑横斩百里,漫天妖雾黑影尽数崩碎消散。
剑气浩荡涤荡黑雾,周遭瞬间清空。
沈瑜立身正中,脊背挺直,只是本源反噬骤然加剧,身形极细微一晃,又立刻稳稳定住。
厉珩瞳孔微缩,指尖抬起又骤然攥紧,终究克制着没有触碰,只死死盯着他单薄的背影。
“你退后。”沈瑜背对着他,声音清稳无波,“交给我。”
厉珩立在原地未动,下颌紧绷,目光寸寸不离他周身。
妖雾合拢极快,方才清空的区域转瞬又被黑雾吞没,小妖源源不断滋生,这般缠斗,只会徒耗灵力。
沈瑜压下喉间腥甜,手腕再转。
层层叠叠的莹白剑光铺开如月光落尘,温柔却极具威慑,方圆数丈之内,妖物不敢靠近半分。经脉针扎似的疼,他眼底微微发虚,站姿依旧挺拔端正。
就在妖雾即将再度反扑合围之际,村子东侧浓雾深处,骤然炸起一声轰然巨响!
轰隆——!
灼热火光撕破沉沉黑雾,气浪翻涌四散,漫天残余小妖瞬间被炸得干干净净,黑烟簌簌落尽。
死寂被彻底撕裂,雾里传来宋星眠又气又无奈的怒吼,穿透力十足:
“我去!谁教你把高阶丹药当炸弹使的!”
浓雾另一端,隔着漫天烟尘,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慢悠悠飘来,理直气壮:
“我乐意。”
沈瑜握剑的手微顿,眼底紧绷的线条悄然松弛些许。
厉珩周身凛冽戾气,也瞬间散了大半。
不用看也知晓,除了行事极简、懒得缠斗的苏青禾,没人能干出这般奢侈又霸道的操作。
滚滚浓烟慢慢散开,两道身影并肩走出。
宋星眠满身尘灰,发丝凌乱,一边拍着身上黑烟碎屑,一边满脸无奈,显然被自家队友的大手笔狠狠震撼到了。
反观苏青禾,身姿端挺,衣袍纤尘未染,神色淡然自若,仿佛方才炸平半片妖雾的暴力之人与他无关。
四人目光相接。
宋星眠扫过遍地残烟,再看沈瑜身前未散的清光、厉珩肩头的血迹,瞬间敛去玩笑神色,快步上前:“你们这边也棘手?”
沈瑜收束灵力,白玉长剑敛去光泽,轻声道:“村内有妖源盘踞,方才的动静,已经惊动主力了。”
宋星眠脸色瞬间沉到底。
临行前卫川千叮万嘱,万万不可惊动妖源主力,只求探查,不求灭杀。没想到短短片刻,还是破了底线。
苏青禾神色不变,淡淡开口,道:“惊动便惊动了。外围妖物清尽,妖气轨迹探明,妖源方位锁定,不算无功。”
话音落下,整片大地骤然深沉震颤。
这一次的震动,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厚重压抑。
地底传来古老沉闷的兽吼,闷闷沉沉贴着地皮传开。残余妖雾急速旋转聚拢,尽数涌向村子最深处,百川归海。
原本零星残存的阴煞,凝聚成一团极致浓稠的漆黑,盘踞在废墟上空。
一股苍老暴戾、封禁百年的妖力,彻底苏醒铺展。
狂风骤停,寒意彻骨。
宋星眠即刻结印探查,神色凝重:“不是寻常出逃小妖,是阵隙松动,放出来的上古镇妖残魂。”
厉珩上前一步,稳稳站在沈瑜身侧,周身暗息隐隐浮动,依旧死死压制,不泄半分魔煞。
他侧头低声道:“你退后。”
沈瑜未曾挪动半步。
他抬眸望向那团沉沉黑雾,体内劫力轰鸣不止,与妖力遥遥对峙,经脉处处作痛。
黑雾中央,庞大狰狞的阴影缓缓抬升,遮蔽残村最后一点微光。
古老沙哑的嘶吼穿透浓雾,裹挟着百年封禁的积怨,轰然落于四人耳畔。
乱世之兆,自此,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