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丫鬟上前垂首,道:“几位公子姑娘,请随奴婢来。”
一行人跟着走出正厅,穿行在雕花回廊之间。夜色漫了下来,檐下宫灯尽数点亮,暖光铺在青石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四下安安静静,只剩脚步声与夜风扫过枝叶的响动。
宋知沅没有跟过来,回去处理府中事务。
一离开正厅,宋星眠整个人活过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凑到沈瑜身侧压着嗓子说话,道:“吓死我了,我娘训人,比师父体罚还要吓人。”
沈瑜侧头看他,轻轻摇头,道:“这么夸张你这是在惧怕你母亲?”
宋星眠挠挠后脑勺,满脸无可奈何,道“不是怕,是我娘性子太执拗。她认定的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实在扛不起家里这摊子事,知沅比我合适得多。上次回来我还以为说通了,结果全然没用。”
“我妹妹嘴巴是毒了点,可本事实打实的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别扭。
“你也知道,我自小长在宗门,是后来才被认回宋家。我回来之前,府里大大小小一切,全是她一人操持。”
“我凭空得了嫡长子这个名头,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转眼全都归了我。换作是我,心里也不会痛快。”
这番话说得坦荡,没有怨怼,只有几分歉疚。
沈瑜脚步放缓,安静听他讲完。宋星眠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手指无意识蹭过衣摆:“她样样都比我能干,我空占名分,却是个不成器的。”
沈瑜轻声道:“名分身由不得己选,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宋星眠眨眨眼,很快又笑起来,把心头那点烦闷挥开:“算了,不想这些烦心事。她爱凶便凶,爱管便管,我让着她便是。反正我迟早回宗门,这些世俗家业,本就不适合我。”
苏青禾走在一旁,轻轻点头。
厉珩跟在后面半步,红衣浸在暖灯投下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宋星眠与沈瑜挨近的肩头,眼皮微微垂下。
一路闲谈,不多时便抵达客院。
院落清净,厢房排列整齐,屋内灯火通明。夜风穿院而过,檐下悬挂的灯串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斑驳晃动。
丫鬟交代完毕,躬身退下。
院中只剩下他们四人。
宋星眠眼睛一亮,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转头看向另外三人,兴致勃勃。
“走走走,后院挂满花灯,我们先逛后院!”
苏青禾柔声应,道:“甚好。”
沈瑜含笑点头,道:“可以。”
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厉珩身上厉珩抬眼,漆黑眼眸望向沈瑜,微微颔首。
宋星眠大喜,转身就往后院跑,脚步轻快得如同挣脱束缚。
沈瑜抬步跟上,袖摆轻晃。厉珩跟在身后,始终保持半步距离,视线牢牢黏在沈瑜背影上。
穿过月洞门,满目灯火骤然铺展开来。后院处处悬着花灯,莲灯、纱灯、走马灯层层垂落。晚风拂动,灯影摇曳,池中水面盛满细碎灯火,雅致又热闹。
宋星眠看得目不暇接,跑跑停停,时不时回头张望:“好看吧!我家这后院花灯,今夜别处很难见到!”
他看了一阵,又兴冲冲折返回来。
“院里再好看,终究比不上街上的。等会儿我们悄悄溜出去逛灯市,放河灯,再找家酒楼吃一顿酒菜,怎么样?”
苏青禾莞尔,道:“花灯佳节夜游,确实再好不过。”
沈瑜笑意浅浅看向他,打趣道:“这般挥霍,就不怕我们把你宋家吃穷?”
宋星眠胸脯一挺,一副豪气万丈的模样,道:“怕什么!过节图的就是尽兴!几桌酒菜而已,我宋家还请得起!”
沈瑜被他这副模样逗笑,道:“既然宋少主盛情相邀,那我们便却之不恭。”
宋星眠摆了摆手,道:“得嘞得嘞别来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话怪不习惯的嘞。”苏青禾立在一旁,看着二人说笑,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厉珩依旧不多言语,安静随行宋星眠往前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敲定计划。
“就这么定!逛完后院略作歇息,我们从西侧小门偷溜出去,赶在宵禁之前回来,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沈瑜淡淡应下:“好。”
几人沿着灯径慢慢行走。宋星眠贪看灯火,越跑越远。苏青禾移步池边临水观灯,空出一小片地方,恰好留给沈瑜和厉珩二人。
晚风穿过树木,送来淡淡的花木香气,吹得两人衣袂时不时擦碰在一起。
四下安静,却没有半分尴尬。
许久,厉珩偏过头,压着嗓音,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道:“你就惯着他吧”
沈瑜侧过头望他,眉眼温润:“难道我就没有惯着过你嘛?”
厉珩脚步猛地一顿。周遭灯火万千,落在他眼底,可他眼中只映得出身侧这人。他垂眸抿紧唇角,指尖微微蜷起,片刻才吐出三个字。
“不一样。”
沈瑜瞧着他这副执拗缄默的模样,笑意更深,故意往前凑了半分,道:“哪里不一样?”
厉珩抬眼,直直望进沈瑜眼底。他不擅长说动听的话,满腔心绪尽数压在眼神之中。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你待我,不该和旁人一样。”
晚风卷着沈瑜的话音漫开,道:“我何时待你,同旁人一样了,闺中密友。”
厉珩浑身微微一僵。灯火明明暗暗映在红衣之上,冲淡了他长久裹着的冷峭。他定定凝视沈瑜许久,唇角极轻极淡地向上挑了一点,浅得几乎看不真切。
他不再说话,脚下悄悄挪动,往沈瑜身旁靠得更近,衣袖紧紧贴在一起。
前方传来宋星眠清亮的呼喊:“你们两个快过来!这边莲花灯最好看!趁夜色正好,我们早些出去,别错过灯市最热闹的时候!”
沈瑜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拽住厉珩的袖角,力道很轻。
“来了。”
二人并肩,朝着池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