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珩攥着书卷,迟迟不肯松手。
“阿哥。”他垂眸,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翻开它,你会知道很多我瞒你的事。不止轮回,还有我……”
还有那句“我早已不修正道”在喉间反复滚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沈瑜看清他眼底的痛苦与挣扎,心头微动,态度依旧坚定:“我要知道全部。”
他看着这卷帛书,心生疑惑。这明明是师傅挚友的遗物,为何会裹挟如此重的邪气。他没有多想,抬手取出袖中符纸,捏起一柄小刀,轻轻划开食指肌肤,以自身精血画符,稳稳贴在帛书面上。
“你是怕邪气伤我?”沈瑜抬眼,眉眼带着浅淡笑意,“这样便能暂时隔绝邪气,你无需顾虑了。”
殷红鲜血浸透符纸纹路,覆在暗沉黑帛之上。萦绕百年的阴滞邪气瞬间被隔绝干净,只余下一缕淡淡的陈旧气息。
沈瑜指尖还凝着未干的血珠,细小的伤口泛着淡红。
厉珩目光骤然钉在那截流血的食指上,瞳孔一缩,浑身瞬间发冷。他死死盯着那一点鲜红,心口像是被人攥紧碾碎,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仙尊精血至纯至贵,万金难换,可沈瑜为了让他安心,随随便便就划开灵体,只为消去他那点无谓的担忧。
“你……何苦如此。”厉珩嗓音彻底沙哑,握卷的手克制不住发抖。
沈瑜收回指尖,神色平淡,甚至觉得他反应太过夸张,随口道:“不过一点小伤,你至于吗?不过流点血而已,看你这模样,倒像是我挨了千刀万剐。”
他伸手想去接书,厉珩却攥得死紧,不肯松开半分。
“珩儿。”沈瑜轻声唤他,目光坦荡澄澈,直直望进他晦涩躲闪的眼底,“早晚都要知晓,我必须试试,这是唯一的机会。”
厉珩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喉头酸涩发胀,百般情绪翻涌纠缠。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指尖缓缓松开。帛书稳稳落入沈瑜掌心,血色符纸妥帖覆在卷面,隔绝所有阴晦。
沈瑜眉眼一弯,笑得轻松,道:“早想开些,不就没事了?”这一笑清吹散了大半紧绷沉郁气氛,却半点也安抚不了厉珩的心。
他立在原地,望着那人干净无垢的笑意,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当年疏音勘破轮回秘辛,不惜逆天,最后落得身死名灭、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他循着这卷手记,踏碎仙途,背弃正道,甘愿修世人不齿的邪术,只为搏那一点微末希望。他赌上一切,只是不想让沈瑜重蹈历代仙尊覆辙,落得烟消云散、万劫不复的结局。
厉珩垂立一侧,指尖残留着帛书的冰凉,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晦暗惶然,一言不发,静静望着他。
沈瑜未曾察觉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只垂眸低头,指尖轻轻抚过粗糙陈旧的帛面。符纸稳稳隔绝邪气,只剩岁月沉淀的微凉干涩。
他指尖微抬,缓缓掀开第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响极轻,细碎微弱,落在寂静庭院里,却声声敲在厉珩心上。帛上字迹苍劲枯涩,纸面藏着经年风干的泪痕,并无什么妖法禁术、阴邪诡道。
通篇白纸黑字,字字冰冷。
当年疏音为护紫菀,不愿见她代代殉道、惨死落幕,踏遍四海,穷尽半生推演轮回规则,拼命寻找破局之法。她执意逆天改命,撕开天道暗藏的万古骗局,最后力竭道消,落得身死道陨、污名缠身。
沈瑜一页一页静静翻过。
书卷后半部分,字迹愈发潦草凌乱,带着一股偏执疯魔的意味。密密麻麻的字迹写尽唯一生路——顺天必死,唯逆道可活。
恪守正道、顺从天道,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仙尊代代赴死、往复牺牲。唯有弃正入邪、逆道破规,方能撼动天道既定的轮回秩序,挣脱宿命。
至此,所有疑惑尽数通透。
沈瑜指尖微微一顿,停在那行刺眼的字迹上。他终于懂了厉珩的有些偏执、隐瞒、阴郁与惶然。
沈瑜抬手,轻轻合上书卷,神色平静无波。
他抬眸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少年。
厉珩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僵硬,眼底盛满狼狈与惶恐,如同等候定罪的囚徒,一瞬不敢错开目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都看完了?”
沈瑜轻轻颔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