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山门,熟悉的牌楼立在眼前,飞檐翘角,模样一如从前。沈瑜停步站定,脚步慢了下来。肩头布包微微下坠,他指尖无意识攥紧背带,指腹蹭过粗布纹路。
下山修行一月,整日只有搬石、凝神、握剑三件事,心思单一得近乎麻木。此刻真正踏回宗门地界,心头反倒乱糟糟的,落不到实处。
山门值守弟子一眼认出他,面露讶异,连忙上前行礼:“沈师弟回来了。”
沈瑜微微点头,唇角浅浅扯出一点笑意,低声应过,抬步向内走去。
沿路亭台连绵,往来弟子络绎不绝。不少人瞥见他,纷纷驻足,低声议论几句,目光或是好奇,或是躲闪。沈瑜垂着眼,一概视而不见,脚步未停,径直往自己旧日居所走去。
院落空置许久,院门落着薄薄一层浮灰。他抬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院内杂草乱枝丛生,看着冷清不少。
沈瑜放下肩头布包,拎起墙角扫帚,安静清扫庭院。
扫帚尚未扫完半圈,院外便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哐当”一声,院门被人猛地推开。宋星眠探进头来,一眼望见院中扫地的人,眼睛骤然一亮。
“老瑜!你可算回来了!”他几步冲进门,上前便抱了沈瑜一下。怀抱落下,才明显觉出怀里人清瘦不少。宋星眠当即退后,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眉头紧紧皱起。
“我的天,你在山谷待了一个月,怎么瘦成这样?那仙人不会是天天虐待你,不给你吃饭吧?”
沈瑜扫帚一顿,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别胡说,师傅待我很好。”
“好?”宋星眠满脸不信,伸手就要去捏他胳膊,“好怎么会瘦这么多?我摸摸,是不是□□练惨了。”
一旁苏青禾伸手按住他手腕,轻轻一扯,把人拽住:“安分些,别动手动脚的。”
说完,她转头看向沈瑜,目光细细扫过他眉眼:“这一个月杳无音讯,我们一直记挂着你。只听闻你拜入仙尊门下修行,其余一概不知。山谷修行,当真还好?”
沈瑜握着扫帚,笑意淡淡,神色平和:“都顺利,只是修行辛苦些许。”
宋星眠在旁絮絮叨叨,跟他说着这一月宗门琐事,谁比武出了糗,藏书阁新添了典籍,后山桃树结了满树果子……
沈瑜安静听着,偶尔应声,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落叶。目光低垂,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浮动的万千心绪。
苏青禾瞧他这般心不在焉,道:“厉师兄,已经解禁回来多日了。”
沈瑜手中扫帚骤然一顿。竹制扫头磕在青石地面,发出清脆一响。他未曾抬头,五指死死攥住扫帚木杆,指节泛白。
宋星眠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尽,挠了挠头,道:“虽说禁闭结束了,但他日子不好过。宗门众人依旧忌惮他身上魔气,人人避之不及。他后背那道杖伤反反复复,旁人看着都疼,他却从来不肯好好调养。”
院内一时安静,只剩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沈瑜静静立着,肩头微微往下沉了沉。他早预想过种种光景,可亲耳听见旁人说起,胸口那股闷堵依旧散不开。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道:“他……大多时候都待在院里?”
“嗯。”苏青禾点头,“几乎闭门不出,极少离开院落,也不与任何人来往。”
话音落尽,天色渐晚。暮色层层漫上山头,宋星眠邀约同去膳堂用晚膳。
沈瑜轻轻摇头:“你们先去,我稍后便来,我独自歇一会儿。”
二人见他神色,不再多劝,叮嘱两句,转身离去。
院落彻底静了下来。
沈瑜把扫帚斜斜靠在墙边,站在庭院中央,抬眼望向扶光阁的方向。两处院落相隔不远,遥遥能够看见那边翘起的檐角。
他在院中来回踱了几圈,手抬起来数次,又默默垂落。
天色越暗,暮色漫过院墙,宗内各处灯火次第亮起。沈瑜抬手理了理衣衫,终于抬步,慢慢朝厉珩的居所走去。
院门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缝隙。院内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声响。沈瑜立在门外,抬手,又放下,伫立许久,才屈指叩了叩木门。
咚咚两声轻响,在沉沉暮色里格外清楚。
廊下,厉珩正坐在木凳上,后背倚着廊柱。晚风掠过,后背旧伤传来一阵阵钝痛,他微微侧过身子。听见叩门声,他身子猛地一僵。
晚风卷起枯叶,打着旋飘过阶前。
隔了好半晌,院内才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进来。”
沈瑜伸手,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木门轴吱呀低响。
院中冷冷清清,阶前积了薄薄一层枯叶,无人打扫。暮色铺满地,唯有廊下一盏孤灯,昏黄摇曳,拖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厉珩坐在廊边,一身素色长衫,衣袖垂落身侧。听见脚步声走近,他缓缓抬眼,目光直直投过来。四目相撞,两人同时顿住,谁都没有先开口。
一路压在胸口千头万绪,真到相见,反倒堵在喉头,半个字吐不出来。沈瑜站在庭院正中,双手不自觉往身后收,指尖反复摩挲衣袖边角。山谷搬石握剑的一幕幕,被他死死按在心底,半个字也不肯外露。
厉珩视线慢慢移动,从他发顶,落到袖口、指尖。不过一月不见,少年脸颊瘦下去一圈,眉眼依旧,只是周身气场沉了,再没有从前那般松弛跳脱。他往廊柱上靠了靠,久不言语,声音带着干涩:“你回来了。”
语气平平,不见大喜,也不见激动。
沈瑜缓步踏上台阶,在两步之外停下,没有再往前靠近:“嗯,红衣侠客准许,回来七日。”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个月,只是寻常外出游学。
厉珩搁在膝头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门下弟子闲谈,他早听说沈瑜拜入丹瑾门下,看着少年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心里隐隐生出异样,却抓不住半点实据。
“我未曾想到,你会拜到她门下。山谷之中,过得还好?”厉珩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神色变动。
沈瑜睫毛垂落,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地上散落枯叶,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挺好,师傅待我宽厚,只是每日修行,忙一些罢了。”
这般刻意平淡的模样,叫厉珩眉心慢慢蹙起。
晚风穿院,枯叶擦过石阶沙沙作响,廊下灯火晃了晃,两道影子在地面轻轻摇摆。
厉珩微微前倾身子,往前挪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执拗:“当真只是忙一些?你瘦太多了。”
沈瑜脊背骤然绷紧。再被追问几句,他怕自己守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勉强扯起笑意,目光躲闪,侧过半幅身子,双手悄悄背到身后。
“修行本就要吃苦,瘦些实属寻常。”他飞快转开话题,扫过空荡荡的院落,“平日里,就只有你一人?”
厉珩眼底那一点微光,缓缓暗下去。他看得明白,沈瑜在躲,心里藏了事。
“大多时候,就我一人。”他顺着答话,目光依旧钉在沈瑜身上,分毫不移,“宗门众人,避我如同蛇蝎,这般情形,你应当听说了。”
空气安静片刻。
宋星眠与苏青禾方才说过的话,一遍遍在沈瑜脑海打转。他往前踏出一小步,距离拉近,能够清清楚楚看见厉珩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气色很差。
“旧伤,还时常疼吗?”
厉珩面上看不出波澜,轻轻摇头:“无大碍。”
又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遮掩。
沈瑜指尖攥得发白,站在台阶上,喉间发紧,一肚子劝慰的话堵在嘴边,不敢说得太重。迟疑再三,只低声道:“夜里风凉,不要久坐在廊下。”
厉珩抬眸,灯火映在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阿哥。”他开口,“把你的手伸出来,我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