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僵在坑中,手足无措,眼底带着几分茫然。
“我……我原以为它比较珍贵,需要轻拿轻放。
“小傻瓜。”丹瑾走上前,语气无奈,道“地脉灵精所铸,比你命还要坚韧。从初代仙尊传至今日,历经数劫未曾损分毫,哪有那么容易坏。你如今举之不动,是灵力根基不稳,肉身太过孱弱。跟着我好好练,总有一日能随心驾驭。”
“之前卜算子也抗过我,那时她没告诉我,我可告诉你了,我比她有良心多了。”
她说着抬手凝出一缕灵力,将深陷泥坑的人与剑一同平稳托起。
看着平放地面的雪白长剑,丹瑾微微摇头,道:“现在给你,确实太早了。”
她忽而摸出一枚饱满圆润的桃子,随手抛向沈瑜。
“怕是一早赶路未曾用膳。我这修行很苦,空腹可熬不住。这是从你们宗门桃源摘的,你熟悉的味道。”
沈瑜抬手接住桃子,指尖触到果皮温凉,心底微暖,低声道:“多谢师傅。”
“吃完便开始今日修行。”
沈瑜咬着果肉,跟她走到谷中一块巨大青石旁。
“吃完搬石。”沈瑜一口果肉险些呛在喉间,连连咳嗽,抬眸瞪圆双眼。
“搬……搬这块?这巨石比十个我还重!这当真算是正经修行?”
“自然是正经基本功。”丹瑾挑眉,“周枕云教你们宗门道法,重灵力轻肉身,把你们个个养得太过娇弱。真逢天道压制、灵力封禁之时,便一无是处。”
沈瑜垂眸看着巨石,心底暗自腹诽:宗门虽也练体能,却从无这般蛮横粗砺的练法。
丹瑾看出他心思,淡淡补充:“待会儿举石练功,全程禁用法力,纯凭肉身气力。”
沈瑜吃完桃肉,将果核收好,上前伸手抵在石面。巨石稳如山岳,纹丝不动。他用尽浑身力气肩顶手推,青石依旧分毫未移。
丹瑾轻轻叹气,道:“力气实在太小了。”
她上前一步,单手扣住石沿,轻轻一举,偌大青石便被她轻松托起,落地无声,四平八稳。
沈瑜立在一旁,真心实意拍手:“师父好厉害。”
丹瑾轻哼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得意,道:“那是自然。”
她将巨石稳稳放回地面,落石微震,尘土轻扬。
“看清了?”丹瑾侧头看他,“你们修士太过依赖灵力,肉身空浮。日后遭遇劫力锁灵、天道压制,灵力无用,唯肉身与本心能扛万事。”
沈瑜垂眸望着冰冷厚重的青石,指尖反复试探,巨石依旧纹丝不动。他耳根憋得泛红,浑身发力,依旧难撼分毫。
他只得收回手,垂肩低头,温顺应道:“弟子记住了。”
丹瑾收了玩笑神色,语气端正:“往后每日三课:晨起搬石炼力,正午扛剑锻骨,暮时静坐凝息。三桩功课,不许用灵力、不许偷懒、不许敷衍。”
沈瑜听见“扛剑”二字,眼皮微跳,下意识看向一旁静静横放的剑。方才那骤然压坠的千斤重力,此刻还沉沉留在腕骨之间,余悸未消。
丹瑾看透他心底顾忌,缓声解释。
“它承载的不只是地脉灵气,更是镇妖大阵代代积攒的劫力与宿命枷锁。你身负仙尊命数一日,它便压你一日。你修为尚浅,自然举之不动。先炼肉身,身骨足够硬朗,心性足够坚韧,方能扛得住苍生重担,扛得住天命结局。”
沈瑜抿唇沉默,重重点头。
“今日不要求你举起。”丹瑾指了指青石,“推它三寸,挪动一分,便算你过关。”
沈瑜不再多言,俯身双掌贴紧粗糙石面,脊背深深弓起,将全身气力尽数压上。
巨石纹丝不动。
小臂青筋渐渐浮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急促紊乱。他牙关紧咬,脚掌死死蹬住地面,泥土被碾出浅浅凹痕,始终不肯松劲半分。
丹瑾立在一旁静静观望,不帮他,不催他。
她见惯了修仙弟子贪巧求速、畏苦畏累,却少见这般年少的人,肯俯身承压,肯默默死磕。
良久。
青石底下发出一声细微闷响。
“咔。”
整块巨石微微震颤,终于被他硬生生推移三寸。
沈瑜力气骤然卸尽,往后坐倒在青草地,大口喘气,脸颊潮红,四肢酸软无力。丹瑾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认可:“韧劲尚可。比当年的卜算子强得多,她当初练这份功,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委屈哭了。”
沈瑜撑着草地勉强坐直,眼里带着几分诧异:“仙尊……也会哭?”
“自然会。”丹瑾道,“她也是凡人肉身,也知疼知累。只是后来被轮回宿命年年打磨,磨去性情,磨去悲喜,只剩一副冰冷躯壳。我教你这些苦功,不是为磨你筋骨,是为守你本心。莫要到最后,剑重身寒,连自己最初所求为何,都忘了。”
沈瑜垂落眼眸,指尖轻轻抚过身下青草,静默无言。
谷中风轻,溪声潺潺。
丹瑾让他自行调息休整,自己走到溪边青石上静坐闭目,留他一人在原地缓力。
千里之外,后山禁足荒院。
厉珩抄着门规,墙外看守弟子的闲谈,随风零星飘入。
“沈师弟今日随世外高人修行去了,听说那位仙师神通广大,远胜宗门道法。”
“这般看来,沈师弟已然彻底跳出宗门束缚,前路坦荡无量。”
厉珩长睫轻垂,遮住眼底所有神色,面上平静无波。后背旧伤被阴寒湿气浸得隐隐作痛,入骨酸涩。他端坐未动,浑然不理。许久,他掌心缓缓收拢,指节泛白,将旁边那盒药膏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