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代价。”
“其一,沈瑜仙根受损,修为就此停滞,终生难以踏上大道。”
“其二,你逆天道而行,遭到反噬就此死亡。”
丹瑾说完,静静等候。
溪水缓缓流淌,日光穿过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厉珩长久沉默。
他脑海中浮现方才软榻上熟睡的少年,想起沈瑜哽咽询问,只想做普通人的模样。
一幕幕画面在心头盘旋,厉珩垂眸,视线落在青苔缝隙间细小的野草上。
一边,四年大限一至,沈瑜抹去所有凡尘记忆,独坐九天,岁岁年年只剩无边冷清。
一边,亲手碎去他的仙根,困住他修行前路,自己落得身死道消。
两条路,无一圆满。
丹瑾不催,倚着老树静立,任由山风拂动红衣。
许久,厉珩缓缓抬首,目光望向结界虚空,仿佛能够穿透重重大山,看见扶光阁内安稳沉睡的少年。
“他想要的,是留住记忆。”
声音很淡,听不出悲喜,唯独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丹瑾道:“你可想清楚。一旦动手,你性命全无,往后漫长岁月,他依旧会独自前行。他不会知晓,曾经有人为他赴死。”
厉珩指尖碾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叶片脆弱,转瞬便被捻作碎末。
“他知不知道,无关紧要。”
“只要他不必沦为一具无情无欲的空壳,能守住隔尘峰的朝夕,能记得所有人,便够了。”
丹瑾轻轻一叹:“你当真甘心最后落得这般结局?”
“甘心谈不上。”厉珩微微侧首,眉眼浸在树影之中,晦暗难辨,“只是比起眼睁睁看着他遗忘一切,我更愿意选这条路。”
丹瑾望着他下定绝心的模样,缓缓颔首:“路摆在你面前,选择权在你手上。距离四年期限尚有余裕,不必立刻决断。”
厉珩没有应声。
“还有一个办法,看你有没有办法做到了。”听闻厉珩心头一颤“什么方法。”
“你本身就是魔根,却到现在还在修正道,本源不对口你修一万年都白搭,所以修魔道若真修出什么名堂也许能改命,这个方法不用葬送那小朋友的修仙道只不过走火入魔你还是逃不了会死的风险。”
风声忽然停了。
林间簌簌叶响尽数消歇,连潺潺流水都似慢了半拍,整个桃源结界静得诡异。
厉珩站在原地,身形微微一滞。
他从未想过,自己与生俱来、拼命压制、日夜苦修想要磨灭的魔根,竟会是唯一能撬动天命的生路。
丹瑾看着他骤然凝固的神色,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注定的因果:“你自少年入世,强行弃魔修仙,逆天压下本源戾气。正道灵力与你魔根相悖,生生相克,你这些年修行看似精进,实则一直在耗损自身根基。”
“你修仙,是逆势而为。”
“你修魔,才是归其本源。”
厉珩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他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收拢。掌心干净如常,看不出半点魔息暗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深埋骨血里的戾气,日夜蛰伏,从未真正散去。
“修魔,便能改命?”他低声问,语调极稳。
“能搏命。”丹瑾纠正他,字字冷静刺骨,“不用碎他仙根,不用废他大道。小朋友依旧可以修行精进,稳步登仙,走完他完整的仙途,守他完整的人间记忆。”
厉珩肩头微松,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沉郁,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微光。
可下一刻,丹瑾便碾碎这短暂的希冀。
“但代价不变,甚至更烈。”
“弃道入魔,以身逆命,强行抗衡三界天道秩序。你本就魔根不稳,强行借魔力篡改天命,必然承受心魔噬体、走火入魔之苦。”
“这条路,依旧是死路。”
“只不过从前是一瞬身死,这一条,是日夜凌迟,熬到油尽灯枯。”
林间光影斑驳,落在厉珩沉静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他沉默了很久。
两条死局,终于又多出一场博弈。
厉珩缓缓抬眼,眼底漆黑澄澈,再无半分犹豫。
“我选第三条。”
丹瑾早有预料,却仍是轻轻蹙眉:“你可知入魔意味着什么?你百年苦修正道一朝尽废,从此身堕邪道,为仙门不齿,为天道不容。他日仙妖大战,你正邪难辨,世人唾骂,万人诛之。”
厉珩垂下手,袖摆轻落,掩去所有情绪。
“无妨。”
短短两字,轻得像风。
“我本不求仙名,不求大道,不求万世清誉。”
丹瑾望着绝决的模样,心底终是掠过一丝叹惋。
“一旦入魔,再无回头之路。”她最后提醒,“日后你心魔缠身、痛苦癫狂之时,无人能救,无人能替,连你自己都未必能守住本心。”
厉珩微微偏头,目光透过结界层层虚空,遥遥望向扶光阁的方向。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却带着一份尘埃落定的平静。
“够了。”
“只要他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我怎样,都无所谓。”
丹瑾静立良久,红衣在无风的林间沉沉垂落,再无半分翩然姿态。
“我可以引你入魔,稳住你最初的魔根觉醒,替你挡下第一次天道反噬。”她终是松口,语声轻而冷,“但仅此一次。往后四年,心魔夜夜啃骨,无人再能护你。”
“若是中途你心智溃散、魔性滔天,非但改不了天命,反倒会被魔气掌控。届时,你或许会亲手伤他。”
这句话,是最后一道警钟。
厉珩眸色未动,平静得近乎漠然。
“我知晓。”
他不怕死,不怕天诛地灭,不怕万世骂名。
他唯一怕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怕沈瑜终究沦为九天孤影,遗忘人间,遗忘他。
丹瑾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暗沉的墨色微光,悬浮在半空,气息阴寒,却极其安分。
“这是本源魔引。持它,今夜子时,弃正途、斩仙根、启魔道。”
微光缓缓飘至厉珩掌心,落定的一瞬,他指尖微麻,骨血深处蛰伏多年的戾气轻轻震颤,却被他以极强的定力死死压住。
没有暴走,没有异动。
多年修正道压魔性,早已磨出他一身隐忍入骨的克制力。
“四年光阴。”丹瑾看着他,“你以魔躯搏天道,赌一场微乎其微的两全。赢了,他岁岁人间,你魂飞魄散。输了,两相俱毁。”
厉珩五指合拢,稳稳攥住那缕魔引,将所有阴寒尽数锁入掌心,藏入衣袖,藏入无人知晓的骨血里。
“我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