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说笑无妨,你安稳就好。”
沈瑜望着他不停颤抖的手腕:“这么喂,累不累?”
厉珩指尖微顿,抬眼,眼底藏着倦意,轻轻摇头。
“不累。”
一勺吹凉,再缓缓递过去,动作一丝不苟。
“身子虚成这样,手都握不稳,还说不累。”沈瑜低声笑。
厉珩垂眸看着发抖的手,抿唇,固执地再舀一勺。
“只是本源没养好,喂你,不累。”
沈瑜心里发软,又不敢大笑,胸口一扯便是剧痛,只能压着笑意:“死心眼。等下撑不住昏过去,我可没人照看。”
厉珩手上不停:“我不会睡,要看着你吃完。”
“要不要唤别的药童?”
老药修摇头:“我要炼药,底下人都在外山。”
“也罢。”
沈瑜转了转眼珠,存心逗他:“难得看见你这般狼狈,往后我可总拿这件事打趣,不许恼。”
厉珩耳尖发红,手颤得更厉害,却不肯停下:“任凭你怎么说,都无妨。只要你舒服就好。”
“倒是乖巧。”沈瑜咽下米粥,轻轻叹气,“可惜我动不了,没法逗你。我断骨,你伤神魂,一对难兄难弟。这算不算是同生共死?”
厉珩动作一顿,抬眸,暖意漫在眼底。
“算。世间最真切的同生共死。”
一勺粥递过去,他才低声说起白日的事:“今日我躲了你整整一天。”
“早上看见你和旁人说笑,心里堵得慌,不敢上前,就远远躲着。”
沈瑜一怔,牵动伤口,倒吸冷气。
“别乱动。”厉珩立刻停手。
“无妨。”沈瑜缓过来,“凌横骁过来,我们不过是打趣阿眠,没别的。”
厉珩愣了半晌,才明白,一整天的别扭,全是一场空。
“我从来没有厌烦你。只是性子别扭,不知道怎么相处,只会躲开。”
“我都看得出来。”沈瑜轻叹,“一点心思就别扭一天,又遇上生死大战,双双躺倒,说出去都好笑。”
一旁的老药修听得发笑:“少年人心思绕来绕去,一点小事便能纠结整日。”
厉珩耳根发烫,不再说话,专心舀粥。
一碗粥见底,他放下碗,往后靠在枕上,长长喘息。
沈瑜看着他:“轮到你了,手不稳,这样吃太慢。”
厉珩拿起自己的碗,指尖抖得厉害,试了两三回,粥都要洒出来,只能作罢。
“我来。”沈瑜道,“慢慢挪过来一点,我上半身不动,不会扯到肋骨。”
厉珩连连摇头:“不行,你的伤太重。”
“你能照顾我,我也能照顾你,不必讲这些虚面子。”
厉珩依旧不肯,一点点勉强往嘴里送,笨拙又执拗。
老药修笑着摇头:“太过要强,反倒苦了自己。”
“本该我护着阿哥,不能让他受累。”厉珩低声。
“山樱树下,我也说过要护你。”沈瑜语气平静。
沈瑜不再劝,静静看着,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窗外夜色深沉,山谷寂静,唯有灵泉叮咚。
好不容易吃完,厉珩躺平,闭上眼。
“总算吃完了。往后别再硬撑,伤了自己,我放不下。”
“我记着。”厉珩侧过身,目光温软,“往后不胡思乱想,不躲着,所有心事都告诉你。”
“这才对。长夜漫漫,说说藏在心底的旧事吧。”
厉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昨日争执,话一出口,我便悔了。旁人闲言碎语扰了心绪,把火气撒在你身上。这些年,一直是你护着我,我反倒任性。本该我来赔罪,反倒要你来宽解。”
窗纱被晚风掀动,屋内安静,泉水细碎叮咚。
沈瑜指尖摩挲着褥面,许久才出声:“一场误会,不必放在心上。”
厉珩轻轻摇头,指尖反复抠着锦被。满心愧疚,都藏在小动作里。
“是我不好。心里烦闷,只会冷着脸躲开,连心里话都不肯说。”
“刚入宗门,总有人来找麻烦,我早就习惯。当年若不是你出手,我熬不过那群人的刁难。”他字字诚恳,“本该感念,反倒和你置气,是我不对。”
“我都懂。流言听多了,心里郁结,你又不肯说,只能闷着。”
“往后烦闷,我都会说,不会再惹你不快。”厉珩抬眼,带着一丝不安。
“这样就好。相处最怕猜来猜去。”沈瑜唇角微扬,“昨日闷了一整天,我还以为你真的厌烦我。今日一场劫难,心结解开,也算好事。”
厉珩身子微微一动,被虚弱困住,只能定定望着对面。不必言语,满眼都是急切。
“从来没有厌烦。往后不会再躲开。”
“一言为定。”
晚风拂动帘幔,屋内静了片刻。
“若是我又钻牛角尖,你要拉我一把。”厉珩轻声。
“好。”沈瑜慢慢说起旧事,“十二岁,我在大堂梁上,第一次看见你。后来总看见你独自走在山路上,我便悄悄跟着。做了同桌才知道,你聪明,就是太闷,也不像旁人说的那般阴寒。山樱林,看见一群人围堵你,不肯低头,我才出手。一开始你防备太重,相处久了,倒觉得有趣,想一直做伴。”
厉珩静静听着,旧事在心头慢慢拼凑。他只记得山樱林那一出手,不知很早以前,就被人放在心上。
“原来那么早。我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耳尖泛红,指尖蜷缩,藏起当年的羡慕,“那日看见你坐在房梁,自在散漫,是我从未有过的模样。”
“所以才总悄悄跟着我?”沈瑜轻笑。
“嗯。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远远跟着。分到同桌,我心里欢喜,又怕惹你不喜,只能装着冷淡。”
“实在太木。”沈瑜及时收了笑意,不敢牵动肋骨,“我主动搭话,你也寥寥几句,实在难相处。”
厉珩不辩驳,耳尖更红。
“一对上你,心绪便乱了,不知道说什么。”
“山樱林那一幕,我一辈子都记得。从来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只有你。”指尖轻点榻面,藏着绵长的感念。
晚风漫入窗内,泉水叮咚,长夜不再漫长。
“石洞的桂花糕,还记得吗?我本来藏着当零嘴,撞见你独自坐在石洞里,便分了你大半。”
厉珩眉眼松快,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压着浅浅的笑意,不露,却清清楚楚落在眉眼间。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细数零碎旧事。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心意,不必明言,一个眼神,一点细微的动作,彼此都懂。
倦意漫上来,厉珩的声音慢慢变沉。
“困了。”
“睡吧。”
厉珩闭上眼,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呼吸绵长安稳。
沈瑜也合上眼,伴着灵泉水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