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稳住生机,无法医治伤势。能拖一刻,便是一刻。赌灵根自行复苏,赌天道尚存一丝怜悯。”
无数细如发丝的灵丝穿透结界,悄悄护住沈瑜即将断绝的命火。修为不断消耗,长老们面色渐渐枯槁,却没有一人停下。
厉珩察觉到怀中微弱的气息渐渐平稳,稍稍安心,可心底的悔恨依旧翻涌不息。
丝丝缕缕的灵息轻柔包裹着沈瑜冰凉的身躯,微弱却坚韧,牢牢锁住了飘散欲断的命火。
这是隔尘峰所有元婴修士,耗尽修为、藏起所有锋芒,悄悄送出的一份慈悲。
不敢声势浩大,不敢显露灵力波动,甚至不让灵力在结界内掀起半点涟漪。
只为瞒过天道探查,瞒过远在天际的天界法则,护住擂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厉珩紧紧贴着怀中人,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缕游丝般的呼吸不再急速消散,慢慢稳住。
悬在心口的致命危机,总算稍稍偏移。
可这份侥幸,压不住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双臂微微收拢,不敢用力,唯恐碰碎满身伤痕的人,却又不敢松开分毫,生怕下一秒怀中的温度便会彻底消散。玄色衣袍沾染着浓重的血气,少年脊背紧绷,身子抖得如同寒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火。
方才褪去的魔纹没有再度暴走,只是浅浅蛰伏在肌肤之下,被极致的愧疚与痛苦牢牢压制。
魔根依旧躁动,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杀伐之心。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瑜染血的额角,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少年苍白的脸颊上,融进未干的血迹,灼热刺人。
“对不起……阿哥,对不起。”
细碎的呢喃回荡在空旷的擂台,沙哑破碎,满是哽咽。
“是我不好,没能稳住心魔,失控伤了你。”
“我明明发誓,穷尽一切护你安稳,可我亲手把你伤成这般模样……”
“你醒过来好不好,别睡,往后我再也不会独自藏着心事,不会疏远你,不会和你置气……”
“你想如何都可以,只求别丢下我。”
十几年独自承受的隐忍与苦楚,他从不怕天道责罚,不怕天诛地灭,不怕世人唾弃。
他唯一害怕的,就是伤到沈瑜。
可今天,他亲手打碎了自己唯一的念想,将最珍视的友人推入死境。
台下一片安静,没有人出声。
宋星眠死死咬着嘴唇,泪水不停滑落,看着擂台上卑微忏悔的少年,往日所有的猜忌与不满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酸涩。
原来那个冷淡孤僻的厉珩,并不是冷漠无情。
他只是把所有温柔,所有软肋,全部留给了沈瑜一个人。
苏青禾擦去泪水,望着高台之上耗尽修为、面色惨白的长老,终于明白了众人的无奈。
不是冷眼旁观,而是身处在天道的枷锁之下,众人皆为蝼蚁,就连救人,都只能偷偷摸摸,苟且偷生。
高台之上,源源不断的纤细灵丝穿过结界,渡向沈瑜体内。
长老们鬓角生出白发,容颜迅速枯槁,强行压缩灵力渡送,损耗本源极大,可无一人停下。
周枕云双目赤红,凝灵的指尖微微发颤,望着结界内的两人,低声轻叹:“这般偷天续命,耗去的是诸位的寿元,赌上的是整个宗门的气运,也在赌天道尚存一丝善心。”
孟昙心闭目调息,清隽的脸庞布满疲惫,唇色苍白近乎透明,声音缥缈微弱:“寿元可以耗去,气运可以折损,唯独这两个孩子,不能死。”
“先天灵根与先天魔根相生相克,本就是天地留下的宿命闭环。”
“今日灵根渡魔,以身挡劫,若是我们依旧袖手,便是断了制衡魔根唯一的路。”
卫川肃神色沉静,稳固着整片遮天大阵,同时分出一缕灵力混入灵丝,嗓音沉稳:“大阵还能支撑一个时辰,灵丝最多稳住他半刻生机。”
“半刻之内若是没有转机,灵丝耗尽,沈瑜的命依旧保不住。”
短暂的安稳之下,依旧是无解的绝境。
结界之中,晚风萧瑟,卷起满地血腥。
厉珩抱着陷入沉寂的沈瑜,慢慢平复了翻涌的心绪。暴戾与疯狂尽数褪去,只剩下卑微的守护。
他抬起手,极轻地擦去沈瑜脸上的血痕,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微一重,便会带来痛楚。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年少月下练剑,白衣少年耐心纠正他歪斜的剑式;一同坐在山樱树上看落日;在百草涧泡温泉;大雪纷飞的寒夜,那人偷偷带着温热的糕点,蹲在石洞,陪着他熬过魔气反噬的痛苦长夜;少年笑着对他说,往后岁岁年年,并肩同行。
自始至终,照亮他黑暗岁月的,只有沈瑜一人。
他身负原罪,生于黑暗,常年隐忍,本就该孤身一人走向宿命的终点,是沈瑜闯进了他常年阴霾的日子,成为唯一的光。
可今日,是他亲手熄灭了这束光。
厉珩喉头哽咽,眼眶通红,心底生出不顾一切的决断。
天条判他死罪,天界视他为异端,天命要他孤身赴死。
从前,他步步退让,隐忍克制,只求宗门安稳,只求沈瑜一世平安。
可如今,天道步步相逼,还差点害死他最重要的友人。
那便不必再忍。
“阿哥,别害怕。”
他贴在沈瑜的耳边,轻声低语,嗓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如同立下重誓。
“你为我渡过魔劫,为我抗衡天命,赌上自己的性命。”
“那我便逆一次天,叛一次道。”
“今日若是你醒不过来,我便自碎魔根,逆抗天命,直面天界。”
“天要罚你,我便逆天。道要灭你,我便毁道。”
“我这条命,本就是原罪所生,注定要承受天诛。从前为你隐忍活着,往后,为你逆天。”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掌,贴在沈瑜伤势最重的心口。
肌肤下蛰伏的黑色魔纹缓缓亮起,没有半分暴戾。
他主动压制、驯服,一点点剥离自己的魔根本源。
世人畏惧魔根狂暴,却不知先天魔的本源浩瀚无穷,可弑神,可破法,亦可渡命。
只是魔性阴毒,寻常人触碰便会走火入魔,千百年来,无人敢尝试。
可厉珩毫不在意。
他慢慢抽出体内最纯粹温和的本源魔息,剔除所有戾气与杀念,化作缕缕黑丝,顺着长老灵丝的缝隙,缓缓涌入沈瑜残破的经脉。
灵息稳住命火,魔息修复受损的肉身。
两种截然相悖的力量,在此刻相融共生,一点点修补少年破碎的身躯。
先天灵根本就克制魔根,沈瑜的体质可以容纳魔息,不会被魔气侵蚀,只会被本源之力滋养。
台下众人瞪大双眼,满是震惊。
“是魔根本源!他在耗掉自己的根基救人!”
“魔根是他的本命根基,这般抽取,修为会尽数废掉,神魂也会永久受损!”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宋星眠浑身发颤,眼泪不断落下:“傻子……两个人都是傻子……”
苏青禾紧紧攥着拳头,心口又酸又疼,哽咽难言。
高台之上,三位长老骤然睁眼,满脸惊骇。
孟昙心失声惊呼:“他在用魔根本源渡命!太疯狂了!这般损耗,往后再也无法修行,神魂残缺,寿元都会大幅折减!”
周枕云心绪激荡,又痛又敬:“这两个孩子的情谊,厚重真挚,远超旁人。”
卫川肃神色复杂,低声道:“正邪相生,灵魔互渡。古籍记载的宿命羁绊,原来便是这般模样。”
沈瑜以灵根稳住他的魔念,他以魔源挽回沈瑜的性命。
风吹过擂台,地上的血迹慢慢凝固。
黑白两股气息在两人周身缠绕、交融,形成一道隐秘的闭环。
长老的灵丝,厉珩的本源魔息,两股力量源源不断滋养着沈瑜破败的身躯。
那缕即将断绝的命火,不再飘摇,一寸一寸,慢慢回暖。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死寂过后。
紧闭的眼帘轻轻颤动了一下。
纤长的眼睫缓缓抬起,一双蒙着水雾、虚弱却澄澈的眼眸慢慢睁开。
视线朦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年通红的双眼,盛满惶恐与珍视。
沈瑜气息依旧微弱,却已经有了真切的生机。
他望着抱着自己、不停颤抖的厉珩,干裂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是死的还是活的……这里是……地府吗……?”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厉珩所有紧绷的心防。
他埋首在沈瑜的颈间,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爆发,默默落泪,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人,再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