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珩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平日里抄书哀嚎喊手酸、喊要命,被苏青禾一怼就委屈巴巴,一副半点苦吃不得的模样。
真到罚头上,却比谁都老实。
厉珩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红的手腕,温度温热,是少年鲜活干净的温度。
冻了数日池水、被千人偏见压出来的寒凉,在此刻竟被这点温热悄悄中和。
他无奈摇头,顺手将他歪歪斜斜快要滑落的发带轻轻理正。
深棕发丝软软贴在肩侧,乖乖巧巧。
厉珩低声自语:“白天喊得震天响,晚上偷偷拼命。”
“嘴比谁都懒,心比谁都诚。”
话音刚落,趴在桌上的沈瑜忽然又动了动,像是睡得不安稳,小声嘟囔:“……桂花糕……要两块……”
“……”
他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人真是从头到尾,直白。
所有烦恼、所有不公、所有心底沉沉的积怨,在这一刻统统作废。
算了。
世人偏心便偏心,流言难听便难听。
他这辈子受的寒凉多了,不差这几分。
只要一人还傻傻记着他、念着他、同他一起认罚、一起安分,就够了。
厉珩伸手,轻轻将他桌上散乱的纸笔归拢整齐,又将快要滚落在地的墨条扶起。
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场安稳小觉。
趴在案上熟睡的沈瑜,睫羽轻轻颤了颤。
他是被胳膊麻醒的。
一夜压着手臂酣睡,整条胳膊僵得发麻,酸麻的触感顺着筋骨蔓延开来,让他闷哼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
刚睡醒的少年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神懵懵懂懂,涣散得厉害。乱糟糟的发丝贴在脸颊边,原本规整束好的长发松了大半,软塌塌垂在肩头。
沈瑜晕乎乎眨了眨眼,脑袋还有些昏沉,下意识揉着发麻的手腕,嘴里小声碎碎念叨:“完了……手又废了……今天还要比武呢……”
“是明日。”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屋角坐着的人影。
少年身形清瘦,一身素青色劲装,脊背挺直,安安静静靠在墙边,垂眸敛神,不知静坐了多久。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上。
是厉珩。
沈瑜瞬间怔住,懵懵的脑袋彻底宕机两秒。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抄书太困,趴在桌上睡着了,怎么一觉醒来,厉珩会在这儿?
“厉……厉珩?”沈瑜猛地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啊?!”
这一声惊问清脆又小声,带着点傻乎乎的慌张。
厉珩闻声抬眸,眼底沉淀的寒凉尽数褪去,只剩浅浅的温柔笑意,语气平淡又无奈:“醒了?”
“嗯……醒……醒了!”沈瑜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撑着桌子起身,动作太急,腿麻差点踉跄一下,又飞快稳住身形,窘迫地抿了抿嘴。
他低头瞥见自己肩头好好盖着的薄毯,再看看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案几,散乱的纸笔、滚落的墨条全都归置妥当,瞬间反应过来。
昨晚不是错觉。
是厉珩,还替他收拾了残局。
沈瑜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又暖又不好意思,挠了挠松散的头发,小声道谢:“谢谢你啊……你、你是不是守了我一整晚?”
厉珩没正面应答,只是淡淡反问:“熬夜抄书,睡得都念叨吃东西,很威风?”
“啊?”沈瑜一愣,满脸茫然,“我、我睡觉说梦话了?”
“嗯。”厉珩微微颔首,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梦里要两块桂花糕。”
这话一出,沈瑜瞬间耳根爆红,窘迫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臂弯,双手连忙捂住脸,又羞又急:“我没有!你骗人!”
明明是极其羞耻的小梦话,被厉珩轻轻点破,少年整个人都蔫了,委屈巴巴地小声辩解:“我……我就是太饿了……抄书抄了一整晚,消耗很大的!”
看着他又羞又怂、极力狡辩的可爱模样,厉珩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沉郁彻底消散无踪。
他起身走近,抬手帮沈瑜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微泛红的手腕,语气带着淡淡的叮嘱:“手还酸吗?”
沈瑜乖乖点头,皱着小脸哼哼唧唧:“酸!超级酸!抄了好多好多,手腕都僵了。”
说完又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厉珩,眼神认真又关切,完全忘了方才的窘迫:“对了!你前几天一直在洗剑池冰水里面站着,冷不冷啊?有没有冻伤?我给你的药你涂了吗?”
他睡醒第一件事,除了害羞,就是惦记着厉珩的冷暖。
厉珩看着他澄澈干净、满心都是自己的眼眸,心头一片温热。
“涂了。”厉珩轻声应答。
“那就好那就好。”沈瑜瞬间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随即又小声嘀咕,“都怪我,害得你受这么重的罚,洗了那么久的冷水,还要洗好多兵器……”
他说着,眉眼微微耷拉下来,满是愧疚。
见他情绪低落,厉珩连忙出声安抚,语气轻得像晚风:“无妨。”
横竖是两人一同犯的错,他受罚,心甘情愿。
“你抄完了吗?”
“还没啊!”沈瑜又耷拉下来“百遍……还以为一百,我第一天就抄完了结果卫峰主说五百啊!!!真的要哭了。”看沈瑜委屈巴巴的样子,厉珩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你帮我抄啊。”
“好。”
“嗯……嗯?!”沈不可置信看着厉珩“你……不按套路出牌啊!”
“怎么了?”
“你还是撑着我写吧,害怕后面卫峰主看字不一样,又罚我五百遍不就炸了。”厉珩着眼前的少年担惊受怕的样子,笑了笑。
“那你还叫我帮你写。”
“你还真应啊!”
“捉摸不透,那怎么撑?”
“简单,你在我后面借靠靠就好。”厉珩乖乖坐在沈瑜后面。
“写的时候都要直起来现在靠着就不用那么紧绷了,我说珩君,你如果再长高点儿就好了。你长的太慢了还没我高呢。”
“你胡说!”
“怎么就胡说了?”
“个子明明差不多,就……比你少了两厘米。”
“哎,少了就是少了,认了吧。”
沈瑜背靠在厉珩身前,后背稳稳贴着少年温热的胸膛,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舒服得喟叹一声。
一夜僵硬酸痛的腰背终于得以舒展,连带着发酸的手腕都轻快不少。
厉珩被他突如其来的倚靠贴得微僵,耳根悄然泛起一点浅淡的热。
他素来清冷寡言,惯了独处寒凉,从未有人这般毫无防备、肆无忌惮贴着他取暖、靠着他偷懒。
偏偏他半点推开的念头都没有。
厉珩垂眸,看着身前少年毛茸茸的发顶,带着点不服气的少年气:“两厘米而已,来日总能超过。”
沈瑜闻言笑得肩头轻颤,执笔的手慢悠悠落下一行字,嘴上还不忘继续逗他: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再过三年?五年?”
“到比武结束过后,说不定就追上了。”厉珩一本正经辩解。
沈瑜彻底被他逗乐了,回头眨巴着清亮的眼睛:
“你还带突击长高的?厉珩你骗人。”
少年回头太快,鼻尖险些蹭到他下颌。
厉珩瞳孔微顿,下意识往后微撤半分,心底轻轻一跳,面上却仍旧故作平静,淡淡道:“不骗。”
沈瑜看他一本正经较真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又可爱,转回头继续抄书,背靠得更安心了些。
有后背的依靠支撑,他再也不用死死绷着脊背,写字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边写边碎碎念:
“其实你长不高也没事啦。”
“反正你好看。”
这话轻飘飘落在耳边,毫无预兆。
厉珩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沉默良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啊!”沈瑜理直气壮,写字不停,“咱们扶光阁这么多弟子,我觉得你最好看。比宋星眠好看,比所有外门弟子都好看。”
他说得坦荡直白,毫无杂念,纯粹是少年人最直白的观感。
看着眼前认认真真、一本正经夸他好看的人。
厉珩垂眸望着他柔软的发顶,眼底沉寂多日的寒凉,彻底消融得一干二净。
所有委屈、所有寒凉、所有不公,在这一刻尽数清零。
他低声道:“……够了。”
“啊?什么够了?”沈瑜莫名其妙,回头看他。
厉珩垂眸看着他,眸色温软,藏着无人见过的柔软:“你夸得够多了。”
沈瑜噗嗤一笑,转回去继续奋笔疾书:“那我少说点,免得你骄傲。”
嘴上这么说,下笔却飞快,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
原本沉重压抑的五百遍《范浚心箴》,靠着身后一点安稳温热,竟也不觉得难熬了。
“你知道外面……”
“知道。”
“对了,昨日你是不是跟几名弟子起了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