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
池面轰然翻涌!
一层凛冽剑气骤然炸开,大浪腾空,水花狠狠砸落青石,声响震林。
林后窃窃私语瞬间掐断,几名外门弟子脸色发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厉珩抬眼,眼底覆着一层寒霜,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忍世人偏见,忍旁人不公,忍宋星眠理所当然的偏袒。
可他忍不得——
明明同罪同罚,硬生生被世人篡改成“良善受累、孽种作恶”。
“躲在林后碎语,很有趣?”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几名弟子仗着人多,又素来欺他身世,壮胆顶嘴:“本就是实话!沈师弟端正守礼,若非你引诱,怎会破戒!”
“是吗?”
厉珩踏水一步,池水漫过膝头,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慑人。
“下山同行,两相情愿。卫峰主执法公允,同错同罚。何时成了我一人作祟?”
“沈师弟品行端方,绝无逾规之心!定然是你居心不良!”
争执声越闹越大。
恰在此时,山道脚步声折返而来——宋星眠去而复返,是为取回方才遗落的绢帕。
一见对峙场面,他脸色当即一变,快步上前呵斥:“宗门重地,私下争执?再不走,我便上报峰主了!”
几名弟子本就理亏,被他一喝,嘟嘟囔囔灰溜溜散去,临走还不忘嘟囔一句“真是沈瑜的小尾巴,说教时都一样”。
人一走,宋星眠当即转头,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耐:“你这又是何必?”
“不过几句闲言,忍一忍便过。比武在即,你这般心浮气躁,真闹出事,吃亏的是你自己。”
厉珩眸光沉静锐利:“任由他们黑白颠倒?”
“他们只是随口闲谈。”宋星眠叹气,句句绕回原点,“沈瑜心思敏感,身上还有伤。一旦事情闹大,追查细节,他难免再受训斥。流言事小,扰他事大。”
又是沈瑜。
句句是他,事事是他。
厉珩缓缓合眸,再睁眼时,剑气尽数敛尽,只剩一片沉寂寒凉。
良久,他轻声道:“所以,我连一句辩驳,都不配?”
宋星眠自知语气过重,稍缓几分:“我不是此意。我知你无大错,只是眼下只求安稳,别让这些杂事扰他心绪。”
这番劝解,听似周全,实则轻重分得清清楚楚。
厉珩的委屈,不值一提。沈瑜的分毫不安,天大的事。
山间雾色沉沉压下。
厉珩望着一池寒水,心头翻涌的火气,一点一点冷透、冰封。
“我不会再生事。”他淡淡道,“我会护好他的名声,如你们所有人所愿。”
宋星眠彻底放下心来,捡起草间绢帕,微带歉意道:“方才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言毕,匆匆离去。
山道终静。
水花缓缓平息,池面无痕,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存在。
厉珩立在冷水之中,四肢早已冻得发麻,心口郁结却半点不散。
水雾层层叠叠掩去天光。
他抬手继续洗剑,剑身冰凉,却压不住胸中长期淤积的沉郁。
人人都默认——
他生来便该背负污名,生来便该容忍偏颇,生来便该为沈瑜让路、为沈瑜受委屈、为沈瑜吞尽所有是非。
正心绪纷乱之际,清思崖方向随风飘来一声轻咳,伴着少年软软的抱怨,断断续续落进耳中。
“手好酸……真的抄不动了……”
那哀嚎一响。
厉珩心头所有翻涌的戾气,竟骤然一滞,生生卡住。
他若此刻争执不休、闹上峰主跟前,必然彻查前夜始末。
到那时,沈瑜主动起意下山之事必将摆上台面。
他数年端正名声,一朝尽毁,还要带伤再受一顿斥责。
宋星眠怕的,从来没错。
只是可笑。
可笑从头到尾,需让步、需隐忍、需息事宁人的,永远是他。
厉珩闭了闭眼,将所有不甘尽数压落。
罢了。
世人偏见也好,旁人偏袒也罢,沈瑜懵懂不知,干干净净。
他沉腕落剑,大浪再起,剑气吞吐凌厉至极,却收得极稳,不伤一草一木。
一遍遍洗剑,一遍遍压下心火。
同罪同罚,本该公允。
可如今——
崖上少年埋头抄书、抱怨手酸,安稳无忧。
池间一人寒骨浸霜、独吞污名,有苦难言。
风卷冷雾扑上面颊,湿凉浸眼。
厉珩垂眸望着水中孤影,眼底清光渐冷。
他素来不与人争口舌。
但两日后的宗内比武,不必再忍。
今日所有偏见、所有不公、所有被迫咽下的委屈,
他尽数攒下,擂台之上,绝不会再留半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