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当真无情,便不会时隔多年仍执意寻你。”沈瑜道,“人心纵然复杂,牵挂不假。”
宋星眠望着他,低声道:“老瑜,你总是这般,总是原谅别人。”
“放过过往,方得自在。”
“可我舍不得这里。”宋星眠眼底泛红,字字恳切,“我早已把扶光阁当家,把你们当亲人。况且仙妖大战在即,世道将乱,我怎能在此刻抽身?可他们执意不许我练剑,日□□我归乡,我实在无措。”
“为何不许你练剑?”
“他们说修行凶险、刀光无眼,怕我殒命。”宋星眠语气几近崩溃,“可乱世将至,俗世富贵又安得长久?我百般辩解,他们全然不听,日日去阁主座前纠缠吵闹。”
沈瑜见他心绪溃堤,伸手轻轻将人揽住,语声安稳笃定:“无妨。明日我陪你同去说清。你只管安心握剑,余下纷扰,我替你挡。”
宋星眠埋在他肩头,终是忍不住,悄然湿了眼。
一旁,厉珩静立月下,默然旁观,不言不语,眸底深浅难辨。
待情绪稍缓,沈瑜轻声一问:“你家中是何门第?”
“我父世代经商。”
沈瑜微讶:“江南宋氏,名门望族,锦衣玉食唾手可得。放着安稳荣华不享,偏来山中吃苦修行,何苦?”
“不苦。”宋星眠立时抬头,眼神清亮倔强,“山河若倾,再多富贵皆是泡影。我要与宗门共存,与你共进退,绝不独归安逸。”
沈瑜失笑:“要不……我以后护着你便是。”
“不要!”宋星眠立刻反驳,“我宁做修道修士,不做商贾纨绔。”
沈瑜瞬间看透,戏谑道:“我算是懂了,你哪里是心系苍生,分明是怕回去经商吃苦啊。”
宋星眠登时窘迫:“我……我本就不是经商的料子!”
沈瑜摇头轻叹,含笑调侃:“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家伙。”
“喂!”宋星眠当即坐直,佯装气闷,“方才还在安慰我,转眼便取笑人!你怎就如此双标呢!”
沈瑜眸底温柔漾开,无奈道:“行行行,不逗你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月色铺洒崖顶,三人一静一温一闹,清辉落肩,岁岁安然。
宋星眠心绪渐平,仰头望着漫天星月,长长舒了口气,似是将连日积压的郁气尽数吐散。
“说开了,倒也轻松许多。”他侧头看向身侧二人,眉眼终于又染上往日的鲜活笑意,“有你们在,总归是好的。”
沈瑜微微颔首,眸光温软:“你且放宽心。明日之事,有我。”
他话说得轻,却格外安稳,字字皆是落地的笃定。
一旁的厉珩始终默然立在月色里,未曾插一言。
他自始至终看着沈瑜安抚旁人、柔声劝慰、予人庇护,眼底情绪淡得像山间雾,深得像渊底水。
宋星眠未曾察觉这无声的沉寂,只自顾自笑道:“今夜月色这般好,不如我们在此久坐片刻?也算不负此夜、不负此崖风月。”
“随你咯,祖宗。”沈瑜道。
夜风漫卷衣袂,拂得少年黑发微扬。
良久,宋星眠似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方才初见之时,我便觉厉师弟容貌大变,脱胎换骨一般。昔日那点遮掩容貌的痕迹尽数消散,想来是伤势渐愈、灵根渐稳之故?”
“什么呀,我拿师姐妆匣化的。”
沈瑜闻言顺势看去,目光落在厉珩眉眼之间。
月色剔透,将少年轮廓衬得愈发清绝冷净,眉眼疏离却又偏偏生得极软,清冷与温润相融,竟生出一种令人不敢轻触的出尘感。
他由衷轻叹:“但确是好看。”
短短五字,落得随意坦荡。
可落在厉珩耳中,却如晚风落湖,轻轻漾开一圈微澜。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耳尖在月色遮掩下,悄悄泛起一点浅红。
他低声应:“都是阿哥技术好。”
宋星眠在旁啧啧两声:“如今这般容貌,再过些时日宗门大比,怕是要惊掉一众人的眼。往日那帮势利眼还敢随意置喙半分?”
厉珩只是淡淡垂眸,不骄不躁,只轻轻一句:“虚名而已,不足挂齿。”
他所求从来不是旁人惊艳、世人夸赞。他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身前这一人而已。
月下又静了片刻。
宋星眠倦意渐生,伸了个懒腰:“夜色太深,山露渐重,再久坐怕是要染了寒气。我们回去?”
“好。”
三人起身,踏着满地清辉转身返程。
山道蜿蜒,月光铺路。
宋星眠走在最前,步履轻快,已然彻底扫去先前阴霾。沈瑜居中而行,步履从容,晚风拂得他衣袂翩翩,温润如玉。
厉珩落于最后半步,不远不近,始终静静跟随。
他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温浅身影,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执拗与珍重。旁人可借他肩头宽慰,可凭他温柔渡难。
可厉珩心底清楚。
沈瑜的温和是对世人的慈悲。
而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份众生均等的善意。
厉珩在无人留意的暗处,极轻极轻地,默念了一声:“阿哥。”
风吞尾音,无人应答。
崖边那一番宽慰,落在旁人身上是肝胆相照,落在他心上,却是翻涌的酸涩。沈瑜待人素来宽厚,这份暖意分给了全天下,唯独不肯分出独一份的偏心。
行至静室门外,宋星眠拱手道别。
“今夜多谢二位,我先行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训练呢。”
“安心回去休养。”沈瑜颔首。
宋星眠一步三晃地走远,山道上只剩他们二人。
月色将两道影子叠在青石路面。
厉珩垂眸望着交叠的剪影,忽然轻声开口:“阿哥待阿眠,实在极好。”
沈瑜未曾听出话里的别扭,只淡淡一笑:“相识多年,自然要多照拂几分。”
厉珩指尖攥紧了衣料,喉间微涩。
他抬眼,望着沈瑜温润的眉眼,低声道:“那阿哥待我,又是几分?”
沈瑜一怔,月下四目相对,山风骤然停了。
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抬手轻拍厉珩的肩头,语气松弛:“你是我看护的师弟,自然也是同等相待。”
这话轻飘飘落下,厉珩眼底的光亮当即暗了半截。
他沉默片刻,缓缓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我明白了。”
“唉!这家伙……”沈瑜只当厉珩太累了并未放在心上,推门将人送进静室。
“你伤势未愈,早些歇下。”
“好。”厉珩应声,声线低哑。
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漫天月色。
厉珩立在空寂的殿中,指尖久久停在方才被沈瑜触碰过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