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昀翻了几页,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把这账本合上,轻轻放在一边,低头去摸兜里的钱,在裤兜里掏出一沓整齐的新票子,在手里攥了攥,递过去:“班主,这是今晚给方芸的。”
周班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钱,又看了一眼她——新票子,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特意挑过的。周班主没有立刻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接过来收进口袋,只说了句:“行。”
程昀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账本。周班主坐在一堆杂物中间,手里的活停了,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这孩子也不过二十出头,搁在寻常人家,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纵使这岁数已经算不上小了,可说到底,这个年龄就是没什么经历,没什么经验,能指望她多周全?有些事,总得自己摔过跟头才能懂。
她这样想着,话就到了嘴边:“你和晚棠,是不是该考虑婚嫁的事了。”
这话问出口,一半是真心替她俩着想,另一半——周班主自己也清楚——是不得不替班子想一想,她怕真有那一天,两个人都不唱了,班子的台柱子接不上来,她得提前有个准备。虽说她觉得程昀不会撂下戏不管,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放着不说,心里不踏实。
程昀愣了一瞬,手里的账本停在那一页没有翻,她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不高:“我们两个……还能再唱几年。”她没有正面回答,把那句话落在半空里,没有接住,也没有推开,有些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可有些事,不说是比说出来强的。
她低着头看着账本上的字,手下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抬眼看周班主。
周班主点了点头,“嗯,有了想法,早些跟我说。”
程昀轻轻“嗯”了一声,低着眉,继续翻手里的账本。
聊了一阵,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砸落变成了沙沙的细响,程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去排练厅看看。”
她走过院子的时候,雨已经细成丝了,沾在脸上凉凉的。
排练厅里,林晚棠和秦晚正坐在台边,一个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一个低着头叠袖口。见程昀进来,林晚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往她身后看了看,空荡荡的,没有人跟着。
“方芸还没来。”秦晚说。
程昀点点头,“再等等。”
可到了下午,方芸还是没来。雨彻底停了,日头从云缝里露出来,把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地晒得泛一层水光。排练厅里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始终没有方芸的影子。傍晚时分,周班主过来了,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还不到?”
三人摇头。
周班主看了看几人,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晚上的戏,程昀上吧。”
程昀点了下头。
晚上场子不大,来的大多是熟客。台上程昀替了方芸的梁山伯,秦晚演祝员外,林晚棠的祝英台和程昀的梁山伯对了一整折,两人配合了这么多年,从科班到现在,闭着眼都知道对方下一步怎么走。
台下有人看清了是程昀,微微一愣,随即扭头跟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那表情是意外的,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方芸常替常换,大伙儿早就习以为常了。票面上印着她的名字,人却十次有八次对不上。以往换了也就换了,上来的是小生甲乙丙,唱得不算差,可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换上来的是程昀,平日里想听她一折得掐着排期,今晚却撞上了,不约而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又抬头看了看台上,像是本来只打算随便吃顿饭,上来的却是一道意外的好菜,叫人不由得端正了坐姿,准备好好品一品。
虽然台下叫好声不断,可程昀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散戏回后台,程昀坐在妆台前卸脸上的油彩,擦得很慢,林晚棠在旁边拆头上的簪子,一只一只放进妆奁里,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因为方芸没来?”她问。
程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有这个原因。”
“还有什么原因?”
程昀把棉布浸进卸妆油里,又拧出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油彩已经擦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肤,“说不上来。”她说,“就是觉得心里不太痛快。”
林晚棠把最后一根簪子放好,合上妆奁盖,转过头来看她。
她看了程昀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开口说:“明天咱们不是要去拜访李律师么。”她说,“早一点出发,顺路先去看看方芸。”
程昀回过头来看她,“太早的话,方便吗?”
林晚棠把妆奁抱在怀里,站起身来,走到程昀身边的时候伸出手,在她肩上点了两下:“你啊,给别人考虑得周周全全的——”她冲她俏皮地弯了一下眼睛,“除了我。”
程昀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林晚棠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又补了一句:“方芸家里那个情况,她男人病成那样,怕是安稳觉也睡不好一整夜。你什么时候去,他们都有可能醒着,也都有可能睡着,所以不用替她算时辰,你去了就是心意。”
程昀看着林晚棠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嘴角终于松了一点,“有道理。”她说着,把棉布搁在桌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伸手虚虚拢了一下林晚棠的肩,又放下来,没说别的,两个人并肩出了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