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昀关上门,“方芸刚才跟我们说了一些情况。”
她三两句把方芸的事说了一遍。
周班主听着,眉头一点点锁起来,最后沉着脸坐回椅子上,“怪不得不和我说。”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怕说了反而不好收场,怕班子里的人觉得她占便宜。”
程昀点头,“我是这么想的。”她看了一眼林晚棠,又看向周班主,“我打算把我前些天的报酬拿出来一点。”
周班主抬眼看着她,眼里带着一层疑惑,“嗯?”
“您到时候和她说,有大人物打赏了,打赏了梁山伯、祝英台和祝员外。”
周班主眨了眨眼,“怎么还有祝员外?”
程昀憨憨地一笑,“刚才秦晚也在。”
周班主沉默了片刻,没有笑,她看了程昀一眼,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些:“程昀,咱们干这行是凭本事吃饭,你这是做好事救济人?”
“我知道您不一定认可——”程昀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您先别和班子里其他人说这事,我也不想让方芸被推到风口浪尖。”
周班主低头打开桌上一只铁盒,取出一块口含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她含着糖慢慢抿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你还记得有一回,咱们在办公室说话,小包红着眼进来那回吗?”
程昀点头,她记得,小包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眼泪掉了一脸。
“那孩子没有父母,从小跟着村里一个伯伯长大,伯伯家的孩子是她唯一的朋友。”周班主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次她红着眼来,是老家遭了灾,只有她那个朋友逃出来了,一路忍饥挨饿走到这儿,想留在咱们班子里学戏。”
周班主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你们都是我招进来的,她进来了,旁人会不会问?她没有靠山没有背景,进来了就是抢别人饭碗,和苏云卿那种背后靠巨人的不一样。”她手里的糖纸被指尖慢慢折成一道褶,“我让她先跟着阿洪跑腿去,干着些杂活。”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抬眼看向程昀。“我是想说,你有多少善心要帮?就算帮,也得在自己能兜住的范围内。这回你挣得多,你大方了,下回呢?你还帮不帮?如今班子渐渐好起来了,跑龙套的都有固定包银拿着,已经算是对得住大家了。”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程昀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善心这个东西,不能当饭吃的。”
程昀皱着眉,“她不知道是我给的不就可以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执拗,“班主,这次就这样,下次再说。”
显然,她不太认同班主的说法。
“这次可以这样做。”周班主的语气沉了下来,像一把刀慢慢落在砧板上,“但没有下次。”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摸到一半又缩回来,从铁盒里又摸了一颗糖,“程昀,如果这个班子给了你,你是要把它做成收容所还是慈善堂?”她抬起眼看着她,“你慷慨了,可你想过没有,你慷的是谁的慨?”
程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周班主的声音缓了一些,像是一口气终于落下来了:“我和她谈过,也催她按排好的场次多来演戏,她能多出现几回的话,大家看在眼里,底薪到她手里才没争议,其余时间,她愿意做小工就做小工——只要我不知道就行。”
“可她要照顾丈夫,没办法多演。”程昀说。
周班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责备,倒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还不太懂事的模样。
“程昀,这是你该考虑的,还是她自己该考虑的?咱们能做的那些,就叫能力范围。你替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就超出咱们的能力了。”
程昀低着头,没有接话,她站在桌前半晌,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程昀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沉一些。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
“去取照片吧。”她说。
林晚棠走上来,和她并肩,没有多问方才的事,只是伸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好,走吧,我也想看看自己拍得有多好看。”
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程昀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说……我做错了吗?”
林晚棠想了想,没有立刻答,“你没错,但也没有对。”
程昀侧过头看她。
“你没错,是因为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是个善良的人,给了方芸眼下最急的帮衬。可——”林晚棠顿了顿,“这算不上是一件值得被肯定的事,你问‘对不对’,它没法说‘对’。”
她说完,又走了几步,才接着道:“我懂你那份心。可周班主的话,我也认。如果有一天真的要你来带这个班子,你多施舍一分钱,就意味着有一个地方要少一分钱。这一分钱从哪儿来?假如那时的班子像龚昌林的商会那么有钱,那是另当别论。可就算那样,你不设门槛地做这些好事,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掏空。车轮得转起来,才能往前走。”
程昀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午后的日头从巷子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在脚边叠成一团,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到了照相馆门口,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打瞌睡的老板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看清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来了来了?两位老板,快坐快坐!”他忙着倒茶,又吩咐伙计去取照片。
程昀和林晚棠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来,不多时伙计把一沓照片送出来,用一张牛皮纸包着,老板亲手打开,在灯光底下一张一张摊开在柜台上。
程昀凑过去,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正经衣裳,肩挨着肩,目光都朝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意。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林晚棠站在她旁边,一张一张跟着看。
“不错。”程昀说。
林晚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两个人的脸——从程昀的眉骨滑到自己的嘴角。
“真好。”她说。
老板在旁边嘿嘿一笑:“我给二位老板用的最好的材料、最低的价格,下次务必光顾小店!”
程昀把照片收进信封里,小心地放进口袋,抬头时嘴角带着一点没藏住的笑意,“一定一定。”
两个人出了照相馆,日头已经偏西了。日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温润的金色。程昀走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林晚棠的手,指头碰了碰她的指节,然后慢慢握住了。林晚棠没有缩回去,由她握着,两个人并排走回巷子里。
程昀握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看她,“对了,后天要拜访李律师,聊聊代言的事,你跟我一块儿去吧。我已经和班主说过了。”
林晚棠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继续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脚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重,但话里的意思落得很实:“你只和周班主商量。这次又不和我商量,程昀,我是你的附属品吗?”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程昀一眼,脸上没有笑,手上却拧了一下她的小臂。
程昀张了张嘴,步子慢了下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晚棠松开她的手,语气松下来一些,可那话还在原地搁着,没有收回去。
程昀站在原地。
她看着往前走的林晚棠,想解释,可嘴笨,说出来的话在嗓子眼里绕了半圈,才落成一句干巴巴的:“我就是想着……这事儿该让你知道,该带上你。”她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该先问你的。”
林晚棠听了,脚步慢下来,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不像是生气,倒像在看程昀到底有没有真的明白,她伸出手指,在程昀心口轻轻戳了一下。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