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谁都没说话,沿着抄手游廊往潇湘馆走。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黛玉才开口。
她说:“你还记得那天在怡红院的事吗?”
我说:“你说养有生的意思那次?”
她嗯了一声。可可爱爱的。
“你当时就猜到了?”我问她。
黛玉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我只是觉得那个字用得蹊跷。焦大虽然是个粗人,但他在宁国府待了一辈子,那些陈年旧事他比谁都清楚。他不是随便说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黛玉的脑回路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三个月前她就已经摸到真相的边缘了,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没有说破。
而我那时候还在纠结贾蔷的身世对不对得上时间线。
我:“那你怎么不早说?”
黛玉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就闭嘴了。
她说得对。这种事,没有实锤之前,说出来就是祸事。
猜测归猜测,但如果把猜测说出口,那就不是吃瓜了,是制造瓜。
wuli林姐姐,向来谨慎。我应该向她学习。
但现在不用猜了。
赵姨娘亲口说了。虽然赵姨娘的话不一定全部可信,但看贾政叔叔的反应……
那是被戳穿的人的反应。
林妹妹走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林妹妹。”
“嗯。” 她没像平时一样吐槽我没大没小。
“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凤姐姐怎么突然就拿到了那张欠条?难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林妹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和好笑。她摊了摊手,反问我:“你信吗?”
我摇摇头。当然不信。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有的只是处心积虑。
林妹妹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看?”
“我觉得不对劲。”我慢慢地组织语言。
“凤姐姐今天全妆出场。大清早的。而且她的简简单单讲得太有条理了,一二三四五,证据链完完整整,根本不像是突然发现了证据临时起意。她是准备好的。”
林妹妹微微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敏锐了。”
“可是凤姐姐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你昨天把贾环用钓鱼线伤害宝玉的事闹到了老祖宗面前。”林妹妹婉婉道来。
“赵姨娘和贾环刚刚被训斥过,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凤姐姐在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我呆住了。
“你是说……凤姐姐一直在等?”
“不然呢?”
“等了几年?”林妹妹眯眯眼。
“你知道凤姐姐手底下有多少人帮她盯着各种事情?那张欠条,她可能早就拿到了。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拿到了证据不急着翻牌,不急着报仇,不急着把赵姨娘按在地上摩擦。
她等。
等到赵姨娘再次犯错,等到贾环再次惹祸,等到所有的条件都凑齐了,然后……
致命一击。
这种耐心,这种隐忍,比她以前那种“当场发作恨不得把人生吞了”的风格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之前赵姨娘害人的时候,宝玉和王熙凤刚刚病愈,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
那时候如果追究,动静太大,容易惊动老爷太太,甚至惊动宫里的元春娘娘。
而且那时候的王熙凤,地位还不够稳固,还需要王夫人的支持。
现在不一样了。
王熙凤做咖啡生意赚了大钱,不仅给贾家带来了大量收入,还跟王家的关系更紧密了。
她的腰杆硬了,说话的分量也重了。
再加上……
我想起昨天冰钓的时候,贾环用钓鱼线想伤害宝玉的事情。
被我撞见了,闹到了老祖宗面前。
贾环和赵姨娘刚刚被老祖宗训斥过,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这个时候,王熙凤把陈年旧账翻出来……
趁他病,要他命。
狠。太狠了。
我又说:“而且,我总觉得这处罚太轻了。马道婆明明谋财害命,按大周律法该问斩,现在只是被拉黑,损失点业务。赵姨娘也是,就去东北,这算什么惩罚?”
“老祖宗说马道婆是外人,不再让她上门就行。你信吗?”
林妹妹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信吗?”她反问。
“不信。”
“凤姐姐差点死在马道婆手里。你觉得她会放过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
“不会。”
“马道婆就在城外。王子腾虽然不在京城了,但他以前是京营节度使,掌管京城所有驻军。他的旧部遍布京城,要找一个城外的道婆……”林妹妹竖起她修长的手指,“一根手指头的事。”
我咽了口唾沫。
“那赵姨娘呢?送去东北的庄子上……”
“自古以来,“她叹了口气,的声音轻得很,“被流放的人,有多少人能活着到目的地?”
这句话落下来,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
我光顾着看明面上的审判,却忘了这背后的暗流涌动。
是啊,凤姐今天在堂上说得那么狠,最后却接受了那么个不痛不痒的判决,这太不符合她的人设了。
除非,她根本就没打算让律法来惩罚这两个人,她要自己动手。
贾府需要体面,这一点,她一开始应该已经算到了。
林妹妹的笑容淡了:“云儿,有些事情,不用想太明白。”
“为什么?”
“因为想明白了,会睡不着觉。”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林妹妹,你在这府里住了这么多年,是不是早就看透了这些?”
黛玉垂下眼睛,没有正面回答我。
她只是说:“我爹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黛玉啊,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干干净净的。你外祖母家虽好,但深宅大院,人心难测。你一个人去,要保护好自己。“
我听得心酸。
林如海,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年纪轻轻考上探花,可不得聪明绝顶。
毕竟科举考试的常态是四五十岁,能考上一个举人就不错了。
然后探花是在那一届的进士里面选颜值最高的。
当然我觉得如果我去考进士的话也是能考上的。
然后我男装look的样子也是很好看的,应该能被点上探花。
聪明如林如海姑父,他怎么会不知道,把女儿送到贾府来,会面对什么样的环境?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姑姑贾敏去世了,黛玉又没有别的亲人,只能托付给外祖母家。
在我们贵族人家,女孩子是不能没有母亲教养的,而这个母亲必须得是身份地位有体面的母亲。
不可能说黛玉这样的国公府千金的女儿,去送给一个小妾或者一个小户人家出生的续弦来教养。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都很小心?”
黛玉点点头:“小心又能怎样?该看见的,还是会看见。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云儿,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是史家的小姐,你性子直爽,有什么说什么,敢爱敢恨。”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羡慕。
“你不用像我一样,天天算计着怎么才能不得罪人,怎么才能在这府里活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林妹妹,你不用一个人。”
“嗯?”
“你有我。以后你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我陪你。”
她笑了。
我们就这样,手牵手走进了潇湘馆。
没有人舍得放开。
蓝后,一阵脱衣服换衣服的贵族人家常规折腾之后,翠缕和紫鹃去准备热茶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坐在暖炕上,抱着一个靠枕,盯着窗外发呆。
“你在想什么?”黛玉在我身边坐下。
“我在想探春妹妹。”
她沉默了一下。
“探春今天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我的声音有点闷,“她比谁都明白今天发生了什么。她的亲生母亲被判了死刑……她的亲弟弟被剥夺了继承权。而她自己……”
“而她自己,被保下来了。”林妹妹接上我的话。
“对。被王夫人保下来了。”
“你觉得探春心里怎么想?”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我可能会疯。”
林妹妹轻轻叹了口气:“探春不会疯。她太清醒了,所以不会疯。她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认王夫人做母亲,跟赵姨娘划清界限,这是她在这个府里活下去的唯一办法。赵姨娘的事一出来,她更加没有退路了。只能在大义灭亲的叙事下维持体面。”
“大义灭亲……”我苦笑了一声。
“但她只要不被赵姨娘的事牵连,婚嫁就不受影响。凭她的才干和品行,将来找个好人家不难。”黛玉分析道。
“可代价是……”
“代价是,她永远不能当众给她的亲生母亲掉一滴眼泪。”
我闭上了眼睛。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了。
黛玉说了四个字:“这里水深。”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天的信息密度实在太大了。
早上出门之前我还以为今天的大事就是赵姨娘被流放。
我甚至还想着,事情办完了(其实对我而言就是请安,加吃瓜)中午去找妙玉喝杯咖啡暖暖身子,再和黛玉一起去大观园散散步,踩踩新雪。
结果现在……
我脑子里全是贾府的伦理关系图,比东府那张族谱还复杂。
黛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潇湘馆的竹子上,簌簌地响。
黛玉背对着我,轻声说了一句话。
“湘云,你说惜春她自己,知不知道?”
我整个人愣住了。
对。
惜春。
在我们所有人忙着震惊、忙着分析、忙着复盘的时候……
惜春呢?
她今天不在荣庆堂。
但赵姨娘的话,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
丫鬟婆子们的嘴,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件事迟早会传到惜春耳朵里。
到那时候……
惜春会知道,她不是东府的四姑娘,她是荣府二老爷和东府堂嫂的女儿。
私生女。
她的整个身世都是一个谎言。
她从小到大感受到的那些疏离、那些冷淡、那些我好像和谁都不亲的感觉,都有了解释。
但这个解释,比不知道要更残忍许多倍。
黛玉还站在窗边。
一点点雪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梢。
她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是从小失去父母、寄人篱下长大的。
她比任何人都懂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伸手帮她掸了掸肩上的雪,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先别想这些了。”我说。
黛玉转过头来看我。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
她很少在我面前哭。偶尔红一下眼眶,然后就自己忍回去了。
我心里有点疼。
【评论区】
通灵宝玉本玉:
我就说一句。
你们人类的事,真复杂。
我一块石头,看着都累。
时间会证明一切。
而我这块石头,会一直看下去。
【旁观者视角.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