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中，女人若是死了父亲和丈夫，很快机会变成流民，千里跋涉是常有的事。但现在是和平盛世，秦芷观察过，大部分的人，尤其是女人，是完全没有野外生存能力的。

现代人的身体，离开了密不通风的高楼大厦，是很难适应寒风、大雨、虫孑和各种动物的。毫不夸张的说，随便哪一样都容易他们带走脆弱的生命。

童沐能够独身在外风餐露宿一个月，是真的很不容易。

秦芷把几张现金放在床头柜，收回手的时候却被一把拉住，童沐完全看都没看那几张钱，只是用力地拉着秦芷的手。

她的声音很奇怪，是一种用力过度的嘶哑吗，再混合着下巴扭曲时的“咔哒”音，乍一听有点渗人，凑的近了更为明显：“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秦芷：“看出来什么？”

“那幅画，那幅画……”

童沐一提到画的事就着急起来，巴巴地说：“你昨天看到的那幅画，你还有印象，对不对？”

“你当时还说了一句诗，‘一道残阳铺水中’，你记不记得？”

秦芷点头：“是，我的确说了，但那跟画有什么关系呢？”

“有的，有的。”童沐喃喃，手仍旧抓着秦芷没有放开，“我在构思草稿的时候，就和同学在长江边上采风，她和我说了白居易的生平，和我说了唐朝的兴衰……我们在江边喝啤酒，我们一起看日出日落，我看着天是黑的，然后是蓝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半江瑟瑟半江红’……”

“只有你，”她不住的重复，“那么多人，只有你，只有你感受到了我在那一刻的想法。画可以抄袭，但是灵感不能，灵感和灵魂牵扯在一起。他们是独一无二的。”

秦芷默默听着，她猜童沐这些话应该憋了很久，她现在最好的问询是倾听，最好的安慰是陪伴。

“我知道我灵感的落脚点，葛欢不知道，她是一个卑劣的抄袭者，她居然敢说她的灵感来自于《透纳》和《剪刀军》！她连抄都抄不明白！”

童沐越说越利索。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似乎在这具身体里被唤醒了，粗糙的面容和沙哑的嗓音都遮盖不住它，它支撑着童沐继续说：“可是灵感不能当做证据，我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我画画的画板、画笔、草稿，还有存在空间里，仅自己可见的日志，都消失不见了。”童沐手开始发抖，“你们能懂吗？不见了。”

说到正题了。秦芷拉过一个椅子，同时将室内的温度调高了几度，坐下来静静听着。

柏苑看了一眼秦芷，尽量柔声问：“都不见了，什么意思呢？会不会是被人偷偷拿走了？”

“不，不会。”

二十七度的室温，童沐牙齿磕碰，直打哆嗦，瞳孔放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就是不见了，不见了。”

“你们不能懂，就像上帝伸出一只手，把它存在的一切痕迹抹去了：我拍过的照片、画画时甩下的颜料，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我去找曾经帮我分析那幅画的教授，但教授说我那一门课没有及格，就是因为我没交作业——就是那幅画，然后我发现，那一门课的成绩也变成了不及格！”

说到这里童沐尖叫起来：“可那怎么可能呢？我交上去的时候教授还当众表扬我，拿我的色彩变换当例子讲，她怎么会这么说！”

“我去问其他人，可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不记得有这件事，不记得我画了这幅画……我在一夜之间成了《楚门的世界》的主角，全世界都在告诉我是我记错了，是我错了！！”

童沐快要崩溃了。她扑腾着要从床上起来，秦芷一只手按住那种横跨床左右的移动桌子，她的腿就起不来，只能挥舞双手，将桌子上的晚饭拍翻。

各式各样的精致晚餐只来得及受个皮外伤，就纷纷阵亡了。秦芷仰着脸躲避，柏苑上前想要阻拦，被一个花卷打了回去。

他拿着花卷左右看看，最后退回来，一手花卷一手面包地问秦芷：“枝枝姐，你来一口？”

秦芷给了个嫌弃的眼神。柏苑了然，自己吃了。

童沐一直发泄到没有力气才停止——实际上也没过多久，她也就这两天吃了些热食，用力发泄对她是件很奢侈的事情。

秦芷看看她，确认她不会在暴起了之后，叫来服务人员打扫。

五星级酒店的服务人员态度都很好，迅速换上了新的床品，又送来一桌新的晚餐，然后尽量悄声的退了出去。

童沐坐在床上，一直呆呆看着，突然，她拉住最后一个要走的女服务生，红着眼眶道：“给我留下来吧，求求你。”

“裙子，”她重复着这个词，“裙子，我只有这个，留给我吧，求你，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