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书也是一宿没睡,人快困傻了,也不讲什么上下级之间的分寸了,胡乱挥着手,将一大资料放在桌子上:“这是童沐从小到大的学习经历、画作摄图,以及得过的奖项,你们可以看看。”
“我不了解美术,不做评价,只能说童沐按照从前的水平和风格,完全没必要抄袭。她的室友评价说她有点自命不凡,我觉得这话很有意思。”
秦芷点点头。的确,这句话既能说童沐好胜心强,受不了屈居人下,从这个角度来讲她想凭着抄袭出名是完全说得通的。
但是另一方面,也能说童沐高傲,平等蔑视其他的没有天赋的人。
而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屑于抄袭的。秦芷不通画画,但她会一些书法,她家中也有当世书法大家。这些人有个共通之处,那就是注重自己的风格胜过一切。
成名之人没有风格,就像君王没有仁德,是万万不可的。秦芷思索着,飞快地翻动资料,抬头看见李秘书已经睁不开眼了,示意她先去休息:“睡够了再说吧。这几天算加班,双倍工资。”
李秘书困顿的双眼睁大了一瞬:“好的!谢谢老板!”
看着她一摇三晃的身影,柏苑忍不住问:“李姐累得不像是一晚上没睡,倒像好几天没挨过床了。”
秦芷点头:“她昨天就加了一晚上的班。的确辛苦。”
嘴上这么说着,秦芷语气却没有任何波动,她很快把话题拉回到童沐的资料上:“你看这里,她被曝出抄袭之后,校方勒令她给出解释。”
柏苑看过来:“三月十二,校方发出通告,进行调查;一周之后,校方以‘童某不配合调查工作’为由对童沐进行了处分,但是没有钉死抄袭的事。直到四月二号,葛欢在网上出示了完整的作画证据,童沐才算是被锤死了。”
“这期间,童沐只是说自己没有抄袭,但是当网友要求她拿出证据的时候,她却说证据消失了。”
柏苑的视线钉死在“消失了”几个字上面,秦芷知道他内心一定已经涌起了惊涛骇浪,安抚地敲敲他的手腕:“你看,你母亲或许不是孤例。”
“你当年太小了,很多事情只是一知半解,现在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我们可以从她入手,查个清楚。”
秦芷语调并不沉重,但是带着一种难以撼动的笃定。她似乎天生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能力。
柏苑眼睛一点点亮了:“好。”
“但是有一点,”秦芷止住他更多感动的话语,“接下来的一切,你得听我的。不让你问的不许问,连猜都不许猜。”
柏苑把头点成了拨浪鼓。秦芷仔细看着他的神情,确定他不是在敷衍自己之后,叫住路过的服务生:“现在有闲着的司机吗?”
秦芷递过去一把车钥匙:“送我们去常欢慈善机构,现在。”
*
“秦小姐,这就是近二十年的爱心人士捐款记录以及钱款物资去向。”
常欢慈善中心就是当年柏苑生母联系的受捐机构。事先联系好的管理人员起身,将电脑前的位置让出来道:“您可以自由查看,但是请不要拍照拷贝。”
“没问题。”
秦芷示意柏苑也过来开一起看。柏苑看的很认真,很快就将童年时捐过衣物的那一批找了出来。
“海滨孤儿院、爱心幼儿园、济特殊学校……”
秦芷一边感叹此类机构之多,一边将受捐的机构名称记下来。
管理人员全程都待在身后紧盯着,秦芷不以为意,只是在离开前留下一句:“不想让人知道你渎职的话,就把今天的监控删除干净。”
柏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街边打了很多不同的电话,但内容是相同的,都是让人去找当年被捐出去的、属于他的衣服。
“找那些有什么用?”
柏苑皱着眉头问。秦芷其实也觉得怪怪的,大费周章去找自己未婚夫的孩时衣物——听上去就有点变态。
她只好以手扶额,掩面解释道:“我在找一些证据。”
“证据?”柏苑一愣。
“对,你不是说当年你妈妈所有的作画痕迹都消失了吗?但童沐的资料里面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秦芷点点自己的裙摆,“童沐说,她有一条裙子就是在画那幅画的时候染上了颜料,因为染的很有艺术感,她就没有去洗。”
“这条裙子后来在网上转卖了,被曝抄袭之后,童沐费了很大力气把裙子买回来,甚至找了一些鉴定机构,试图确认裙子被染色的时间。”
可惜一条裙子完全没办法和作画时间钩钉在一起。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都属于童沐精神恍惚中的胡言乱语,李秘书尽力把它们记了下来。秦芷意味深长地问:“你有没有发现问题?”
“明明所有的作画痕迹都消失 ,为什么裙子上的色彩还保留着?”
柏苑呆呆地转过头:“因为,因为……因为这件裙子被卖出去了!”
他的神情从呆滞到不可置信再到狂喜,瞬息之间几番变黄,最后变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震颤:“枝枝姐,你的意思是说,这件衣服因为不属于童沐,所以反而保留下了童沐的作画痕迹?”
“——按照这个逻辑,我母亲当年捐出去的衣服上面,也有可能存在一些颜料之类的痕迹!”
他激动得团团转:“枝枝姐,你是天才!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秦芷:“凡事皆有度。我不相信抹去痕迹这样可怕的力量是无限制的。它一定有一个具体的框架,在框架之内,它言出法随。”
“而框架之外……”秦芷微微一笑,“它必将难以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