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照实验已经重复了十几次，得到的仍然是相同的结果，李方仪知道是时候做总结报告了，然而她迟迟没有动笔，只是不断地思考着。

作为李方仪的部下，何广利非常不解她为何犹疑，认为自己有责任提醒上司。于是在这天晚上，他来到李方仪的办公室门前，敲了几下，得到允许后就推门进去，看到李方仪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映着显示屏发出的光，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有什么事吗？”

“主任，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那个报告什么时候交上去？”

李方仪本有些困倦，听到此话，立马清醒了，锋利的目光直射向何广利：“你越线了。”

何广利吃了一惊，差点以为自己的头被射了个洞，背后炸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冷汗渐渐渗了出来。他开始后悔自己太莽撞，不该这么直通通地讲出来，甚至他压根就不该来说这事。他慌忙补救：“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觉得主任老是这么拖着不好，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上交实验结果报告？我们反复实验了许多遍，结果是非常确定的，那么多人参与，想要隐瞒也不可能啊。可是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没看到报告提交，那边可不好交待啊。主任，我是一番好心，所里竞争那么激烈，有好多人盯着你的位子，恨不能把你拉下来，他们都等着挑你的错，好踩着你上去哪！”

李方仪看得出何广利确实出自一番好心，神情松缓下来，轻吁了一口气，说：“就是因为结果非常确定，我才不能草率，只写了个报告就交上去。”

何广利怔住，小心地问：“我不是很明白主任的意思……”

“我从来没想过要隐瞒什么，实验是大家一起做的，实验结果也是大家一起汇总得出来的。这样吧，我先考考你，对这些实验结果，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呢？”

何广利更加摸不着头脑，只好老老实实顺着上司的问话回答：“我认为，经过邹异同改良的基因活化剂改造的人们，他们的基因样本与以往所有经基因活化剂改造的人们的基因样本相比，冗余成分更多，表达效果也更明显。提取他们的基因样本注射在实验鼠身上，表达效果在个体表现为智商提升明显，能力更为强悍，变态上限更高，在群体中表现为会形成更加明显有序的等级制度，全面压倒了接受以往全部批次的Bifucatior和Gregory的基因样本注射的实验体。啊，对，还有，雌鼠存活的概率更高，性别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我认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研究方向。总的来说，邹异同对基因活化剂的改进是非常成功的。”

他说完后，观察李方仪，却只看到一张没有表情，叫人忐忑不安的脸，这让他想起当年跟着导师学习攥写论文报告的光景，他的老师，就是这样子木无表情地盯着他，仿佛他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何广利赶紧细想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很快就跟找到什么宝贝一样庆幸极了，急忙补充道：“说起来，小白鼠们的存活率统计和邹异同实验小组的存活率对不上，很可能邹异同实验小组的部分死亡人员，是后来死的，和基因活化剂关系不大，和于宝婵的报告相符。也就是说，邹异同开发的基因活化剂的实际存活率，仍和传统的基因活化剂一致。”

这下总该说全了吧，何广利心想。

李方仪叹了口气，说：“你刚才都提到了于宝婵，为什么会漏掉那么重要的结果呢？”

何广利登时像被导师批评的学生一样，微微低下头，一副犯了错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是哪个结果，我没注意到？”

“你刚才也说了，雌鼠的存活率更高，却没有提到它们的智商普遍比雄鼠更高，从而导致了一个现象，它们形成的群体里出现的鼠王必定是雌性，至少有一半是接受了于宝婵基因样本的注射，另外一半，有五分之四接受了金环的基因样本，剩下的一成是宋倩的。”

何广利局促地望着李方仪，该死，他怎么把这个重要的结果给忘了。

“另外，你还是不够细心。你有计算过它们被销毁的平均时间吗？有没有观察过它们达到需要销毁时的时间变化？”

何广利全身打了个激灵，脊柱像被灌进了恐怖的冷水，把他浇得全身阵阵发冷。是啊，他怎么就忘了呢？那些雌鼠基本上存活不到一周，全被李方仪命令销毁了，而且每次都要避开它们的视听，防止它们解读出人们的意图，然而，销毁的时间每次都仍会不可避免地提前，从一周变成六天，从六天变成五天，从五天变成四天，最后变成了三天半，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速度。

这些还只是小白鼠，如果是人类呢，到时又会发生什么？如果于宝婵失控，他们要怎么销毁？又要怎么在于宝婵没有发觉前销毁？就算不销毁于宝婵，她又会进化到什么程度？

他见过于宝婵，那是一个能让人打从心底敬服的漂亮姑娘。让那样美丽的女孩遭受毫无人情的毁灭，他打心眼里无法接受。

何广利越想，就越觉得这是个无底洞——一个吞噬人性的无底洞。

“这个报告，你叫我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