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青瞄了她一眼,半晌才说:“再不济还有我陪你。”
金环一想也是,反正倒霉肯定两人一起倒霉,到时还能互相安慰一下,再差也确实差不到哪里去,有丰厚的报酬,国家给报销一切治疗费用,几乎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我妈会不会同意。”
“我帮你说。”
金环看着仲青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仲青开车送金环回家,将车子停在楼下,两人一起上了四楼。金环取出铜黄的钥匙,打开木门,带着仲青进入屋子。
“要换鞋吗?”
“不用。”金环自己换了一双手制的布拖鞋,又带仲青进入她的房间,“你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水。”
仲青没有马上坐下,站在小小的玄关处打量着金环的家。
这是八十年代盖的居民楼,当时还不存在客厅一说,因而房间只有两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厕所,其中厨房和厕所明显有改动的痕迹,总共不到五十平。粉墙泛黄,水痕污渍随处可见。地面铺上了地板革,柜椅都是八十年代的风格的木制家具,只有窗户稍稍贴近时代,换上了铝合金推拉窗。屋子虽然充满了旧时代的气息,可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金环倒好水,递给仲青。仲青接过一看,是二十年前才有的玻璃杯,不过主人用得很小心,看上去还是和新的一样。她坐在金环的铁架单人床上,呷了一口温水,说:“你妈妈的收入是多少?”
“一千八。”
“这个房子位于老城区,离市中心近,市场价少说也要三四十万,多半是你的姥爷留给你妈的吧。”
“你猜对了,姥爷因为我的缘故……”金环刚要说房子的来历,外面传来了开门声,便说:“我妈回来了。”小跑出去了。
仲青端着杯子,慢吞吞地跟着出去见金环母亲。
金环母亲背着一只肩包,还没换上拖鞋,看到女儿,又看到仲青,有点意外,露出笑容跟仲青打招呼,又问:“你们今天怎么来了?”
“这个……”金环支支吾吾起来,“今天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仲青示意金环去帮母亲把肩包收起来,再去倒杯水,又请金环母亲换上鞋,三人一起到金环母亲的卧室,各各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她才详细地跟金环母亲说了医院征求志愿者的事,金环把开水递到母亲手上,坐在一边,不时来回望望母亲,又望望仲青,很是忐忑不安。
金环母亲听罢,果然充满疑虑,宁可放弃天大的好处,也不同意女儿冒未知的风险。
“伯母,你是知道的,我家三代都是军人,对国家政府里面的道道都很清楚。我敢报名参加,就是知道这里面没有太大的危险,反而是有好处的。我的就不说了,金环将来的生活和工作,就算生病也都有国家保障,下半辈子再不用发愁。”
金环母亲沉默不语。仲青察言观色,及时收口。金环感觉气氛不太对,忧心忡忡起来。
仲青瞅了一眼金环,说:“伯母有什么顾虑就尽管说出来吧。”
金环母亲叹了口气,说:“哪有无缘无故掉下来的馅饼?这个志愿者活动的待遇太好了,我怀疑里面有猫腻。”
“伯母会这样认为情有可原,不过,这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作为知情人可以向你保证,这个项目不会伤害金环。”
金环母亲望向仲青,惊疑不定。
“我祖父是开国将领,父亲是中将,我也在军队里工作,我不可能没有办法搞到消息吧?你不相信,可以上网查一查,保证能查到我的祖父和父亲的名字。”
金环没听懂,金环母亲可是听得明明白白,更加诧异了,她可没法相信自己女儿随便认识的人,竟是背景显赫的红三代。
仲青从怀里掏出工作证和两张照片,递给金环母亲。母女俩还是第一次看到军人的工作证,看到“国家安全局”五字,全都瞪大了眼睛。金环母亲又观察照片。第一张照片年代久远,上面是一对军装父子,长相相似,父亲穿着的是将军服,儿子穿的则是普通的战士服。第二张照片是一对父女,父亲是父子照中的儿子,女儿则是仲青的小时候。
金环还在翻仲青的工作证,喃喃道:“咦,你是国安局的?这么年轻?可能吗?”
仲青从金环母亲接回照片,伸手从金环手里取回工作证,顺便捏了捏金环的脸,说:“国家征兵都是从十八岁开始征的,大学生优先,你以为参军的都是中老年人不成?我只是占了家里背景的便宜,早早就参军了。”
金环母亲开始有些动摇。金环很动心,她认定仲青不会害她,高兴地跟母亲说:“妈,我也想去。”她看母亲还在犹豫,急忙说:“不然你觉得我将来能找到什么工作?我能一个人过活?”
仲青有点意外地瞥了一眼金环,原来她从没想过找另一半,她要是知道谢芳成对她存的心思,会是什么感想?
金环母亲看到女儿天真期盼的眼神,再看向仲青,忽然觉得这个俊美的女孩高深莫测,难以估量,心里异常挣扎。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同意,这完全是出于她多年在社会拼打挣扎锻炼出来的直觉。
女儿偏偏还在说:“妈,我觉得去了不会有什么损失。”
她心里一急,就问女儿:“你就没想过,去医院做小白鼠,说不定哪天就送命了?”
金环茫然地眨了眨眼,嘟囔道:“那也没什么不好,死就死呗。”
“少胡说!年纪轻轻的,少跟我说死啊死的!要死也是我先死!”
金环呆住,连忙点头,再不敢说话了。她注意到仲青投来的视线,充满了迫力,倒说不上赞同不赞同,只是让人觉得非常陌生,像是在打量着她,就越发畏缩,低下了头。
“伯母,我建议金环去,可不是叫她去送死,是叫她去享福的。她的想法有些消极,不如叫她跟我混几年,保证能治好那不着调的想法。”
金环伯母没有笑,忽然叹了口气,说:“她翅膀硬了,就会自己飞走了,哪儿想得到我。算了算了,你们爱去就去,我也管不着了。”
仲青于是起身告辞,金环母亲没有留饭。金环于是送仲青出门。
“既然要报名了,就不用上学了,你先在家里住几天,我替你跟指导员请假。等说明会召开那天,我过来接你回学校。”
金环点头答应。
仲青看她这么老实,想要拍拍她的头,却见到金环母亲从屋里出来,向这里的投来的一瞥充满了难言的情绪,下意识地收起手,说了一声“我走了”,就跟仓皇逃蹿一般匆匆下楼。她钻进车里,解了锁,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楼上,看到金环也在往这边看,便朝她挥挥手,启动引擎,驶离小楼。
车子驶上马路,七拐八弯地离开了市中心,转道上了高速公路。仲青右脚狠踩油门,车子风驰电掣,车轮滚滚向前,却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只见天地间暮色四合,渐渐压向群山平原,路灯却跟坏了一般,迟迟没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