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

暑假对于李恃玉的意义并不大，不管是现在还是上学的时候。他从初中开始就称得上是满世界乱窜，今天拜了那个师傅，明天认了这个老师，一年365天，能有300天都不在学校。现在就更别说了，没当老师，也就跟寒暑假彻底无缘了。

所以他挑了个工作日来到海滩，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眼日期，一拍脑门，想起来学生和老师都开始放暑假了，大致扫了一眼，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或者是几个学生模样的结伴来的，非常符合假期的配置。

李恃玉拎着画具包穿着人字拖在沥青路上站了一会儿——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边的人喜欢穿拖鞋了，是真的方便——最后觉得“没有因为人多就放弃创作的义务”，把包往肩膀上一甩，趿拉着自己脚上那两块泡沫就往人少的地方走。

开玩笑，就算是不怕人多他也是对自己的创作过程有一定羞耻感的。

把折叠椅在沙滩上按稳，再把画架支好，李恃玉坐下之后掏出来自己的提前绷好的画布，扭头开始对着海天相接的地方发呆。

哦，有人游回来了。

哦，有个小孩儿在往深处游。

哦，海面好平静。

不对！

刚才那倒霉孩子去哪儿了？

李恃玉的眼睛一下子对上焦，搜寻到刚才那个孩子正在海面一起一落，伸着手拼命地想抓住空气。他一边往水边跑一边脱上衣一边大声呼救，往沙滩上一丢就扎进海水里。旁边有人反应过来，一个穿着泳裤的中年人也跳进水里往那孩子身边游，岸边的人逐渐聚集，有个穿着泳衣的中年女人突然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白天的海水要比气温凉得多，李恃玉刚下水就感觉自己见义勇为的壮举有几分冲动，他没热身，穿的也不是泳裤，湿了水之后要重很多，被冷水一激灵，他感觉自己小腿肚子好像在抽。

不能丢人到救人不成反被救吧？

李恃玉到了水淹没胸口的位置，忽然感觉裤腰一紧，被人用力往后扯了一下，往后跌在浅水处，感觉手上一疼，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心被陷在沙子里的石子擦了一下，不怎么严重。他抬头去瞧到底是谁拽了他一下，只见一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往那孩子身边游，跟听见呼救声跳进水的大哥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

这个后背……有点眼熟？

他没认出来，从水里站起来，揪着自己吸饱了水的牛仔裤裤腰往岸上拖，捡了自己的短袖套上，悄悄往旁边人少的地方挪。李恃玉承认自己水性一般，专业的事情就该专业的人来干，他这个只涉猎过游泳馆的人在这种场合下还是要靠边站别添乱才对。

两个人把那个孩子拉上岸，没什么大事，就是呛了几口水吓得腿软，刚才瘫坐在地上的中年女人忽然有了力气，跳起来到岸边从俩人手里接过孩子，拽着男孩的胳膊就先往人屁股上招呼了两巴掌，扭头又揪了一把跟在自己身后女孩的头发，食指在她脑门上戳个不停，用方言骂着：“我不是叫你看好你弟弟吗？”

那姑娘也不吱声，梗着脖子站直挨骂，旁边人劝了两句也不再管，人群逐渐散去，李恃玉看着倒霉阿姨左手倒霉小子右手倒霉丫头地走了，摇摇头，弯腰攥了一下自己的裤脚，哗啦啦的水掉下来，他觉得自己现在该去收拾东西回家洗澡。

正当他思考电动车坐垫跟他湿漉漉的屁股接触后会有什么后果的时候，头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玉哥？”

李恃玉抬头，弯着腰没起来，就算是这个角度陈言那张脸也很漂亮。他头发湿了水，随手往后一捋，把自己的微分碎盖抹成了半个背头，手里拿了条毛巾擦头发。

“陈言？”李恃玉直起身来，刚才看人是纯帅，现在从上往下的俯视是可爱，“刚才是你救的人？”

“嗯，”陈言点头，毛巾盖在头上，“我拽的你。”

“知道，”李恃玉想起来自己掌心擦红的一块，摊开手跟他卖惨，“硌在石子上了。”

陈言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低下头握住他的手，闷声道：“我的错。”

李恃玉笑了，俯身歪着脑袋去看他的表情：“不怪你，我抽筋了，没你拉的那一下我也得淹。”

他说完就直起身子，陈言不抬头，只抬了眼睛看他，手上一使劲，摁了李恃玉手心的擦伤，一下子疼得他吱哇乱叫：“疼疼疼！刚救回来的命就不要了？”

“你的命，我要干什么？”陈言甩开他的手，拧了拧自己的裤子。

李恃玉打量了一下他的裤子，双层设计的泳裤，嘴上还在插科打诨：“你救的，就是你的了。”

“没这个道理，”陈言把毛巾拽到脖子上搭着，“我有短裤，你要换吗？”

“那你穿什么？”李恃玉笑着说。

陈言拍了拍自己的泳裤：“我穿这个，不丢人。”

李恃玉笑而不语，陈言没摸清他在想什么，左右看了看才反应过来——李恃玉个子高还健身，穿衣起码比他大了两个码，塞不进他的裤子里。他揪住李恃玉一点裤腿捏了捏，又是太阳晒又是海风吹，再加上他自己拧了两把，这会儿没那么湿了。

“给你手消毒，”陈言拉着他的胳膊走，“店里有碘伏。”

“店里？”李恃玉让他牵着走，关注点有些奇怪。

“我打工的店，暑假端盘子。”陈言拉着他走到几个聚集的大遮阳伞下，说是饭店，其实也就是几张桌子加个柜台，菜都是从旁边搭的棚子里端出来的，讲究一个“明厨亮灶”，看得李恃玉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