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拿起一本折子反复翻看,饶有兴致地抬起眼帘:“元怙?此人终日眠花问柳,惹下的风流债可不少。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个元府丫鬟也来过求子?”
“住持好记性。”禅师含笑赞叹,心头却倏地沉了下来。好些日没看见过元府的丫鬟,莫不是落了胎。想到此处,他身上不由抖了一抖。
住持微微颔首:“孟小姐既有此诚心,明日你便接引她一程吧。”
禅师悄悄觑了一眼,唯唯道:“是,小僧心中有惑,还请住持赐教。洛阳来的佛子虚极容貌气度虽不凡,却太过年轻,不像是潜心修行的僧人,会不会来历有异?”
怀执轻笑一声,面上流露出轻蔑之色:“虚极年幼拜入佛门,不久前刚继承佛子衣钵,素有芝兰玉树的美名。诸多信徒便是冲着他的容貌去的。他年纪虽浅,你可知他已经是多少贵女的帐中客?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艳和尚罢了。”
禅师垂首回道:“是,住持。今夜的祈愿仪式可要继续?”
怀执摇头,眸光幽远:“暂且搁置两日。听闻镇妖司近来扣了不少人,也不知察觉了什么。”
禅师请示完,躬身正欲告退,又被怀执叫住。
“年前诞下一子的何氏今日又来了?”
“是。早间还见她在焚经阁诵经,瞧着精神恍惚。小僧已经让人将她母子二人送下山了。”
怀执倏地沉下脸:“好好盯着她,莫叫人撞到虚极面前。虚极没什么本事,最会投机取巧。若是叫他发觉什么,定会大肆宣扬,反倒让有心人攀扯上我们径善寺。”
言及此,他从榻边小几上拾起一册经文,递了过去:“这是虚极抄下的经文,一并处置了吧。”
*
宝刹古木参天,绿树成荫,驱散了些许烈日的暑气。香客们沿着树荫小径,成群结伴往山门殿行去。
径善寺地处城郊,即使驱车回城也少不了一个时辰,天黑后山路难行,众人又怕在山野间碰到精怪。故而前来参拜的人往往吃完斋菜,便早早下山去了。
眼下寺中除却零星几个等着暮课的香客,已是空空荡荡。
楚岁从圆通殿穿过游廊,驻足在正殿亭台前的香炉,炉内未燃尽的线香正散着馥郁的花香,她吸了吸鼻子,立了良久。
正午的日头毒辣,照映在大殿琉璃瓦上,折射的光晃在楚岁面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楚岁不住抬手挡在额前,突然一道阴影覆了过来,转头看去,虚极正立在身侧。
她放下手,打量了好几遍年轻僧人,欲言又止。
“刚刚还‘大师大师’地喊着旁人,怎么见了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少年一开口,楚岁这才确定了他的身份,小声呢喃着:“说好在山下等的呢。”
虚极抬了抬下巴,散漫道:“你找我想说什么?”
楚岁刚刚在斋堂见他被众人围着,心头忽而萌生出一个想法,只是还得看他愿不愿意配合。
她四下望了望,最终视线落在离圣地一里的天王偏殿。殿前盘踞着一棵古槐,枝桠攀上檐顶,将周遭笼罩在浓荫之下。郁郁葱葱的枝头,挂满了祈愿宝牒,彩绦随风摇曳,绚丽多彩。
早上她曾和孟惜经过此处,彼时佛花林和圣地还未开放,不少没能领到灵水的香客便来偏殿祈福,将心愿写在宝牒上,抛上高枝。
楚岁小心翼翼道:“我有一事不知......”
虚极如松般挺立,替她遮去烈日,将少女笼在自己的影子:“但说无妨,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楚岁咧嘴一笑:“那便太好了。明日有劳大师在天王殿开道场,广纳善信。如果能借此普渡众生,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虚极听出言外之意,皱了皱眉:“不如用我的办法来。”
“你的法子?扣押威逼,可问出什么眉目来?”
虚极喉头滚了一滚,一时语塞:“至少已知观音人前现真身,不少信徒都曾亲眼看见观音显圣,对此深信不疑。”
楚岁又问:“那么请教大师,该如何显圣?”
虚极垂下眼,闷闷道:“再给我些时日。这些痴人冥顽不灵,一口咬定观音定会显圣相救,嘴硬得很。”偏偏又不能用刑。
楚岁侧眸,弯了弯眼睛,一脸狡黠:“既然如此,若是高僧亲临解惑,想来这些人必定知无不言。”
虚极无奈地看向身侧,正对上少女潋滟的眸光,不由一怔,下意识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