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于猛惜袖中的弥弥在靠近楚岁的瞬间,花身猛地一颤。
“我总觉得无提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应该啊。”楚岁小声呢喃,察觉动静,郁闷地偏头看去:“弥弥,你怎就这么怕我?虽说我不算人见人爱,好歹也是平易近人,脾气更是好得没话说。你是不知道,外头多少小妖怪挤破了头想亲近我,怎么到你这,就跟碰上天敌似的。”
孟惜难得见楚岁露出这般孩子气的神态,旋即抿唇笑了笑,心下亦闪过几分莫名,初见楚岁时,弥弥便说过害怕。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弥弥立时道:“恩人莫要伤心,恩人并不可怕。”说着,她壮着胆子探出半朵花身,刚一露头,全身便止不住地抖动。
楚岁指尖轻轻点了点瑟瑟发抖的花瓣,狡黠笑道:“好啦,再抖下去,小心把仅剩的两片花瓣抖落了,就不漂亮了。”
谈笑间,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原本抖若筛糠的花身猛地一颤,然而这一次却不是惧怕,而不是被诱人气息吸引而去发出的激动。整朵石榴花从孟惜袖口探出,高抬着花心望去,眼看将要直直坠地。
楚岁眼疾手快将石榴花捞回,收入孟惜袖中,低声道:“有人来了。”
两人顿时如临大敌,孟惜在前,楚岁垂首落于身后,作足寻常主仆的模样,步出数米,便见不远处两名僧人缓步而来。
领路的僧人见有香客,当即侧身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落在后头的年轻僧人侧身避过,容二人先行。
少年僧人身着玄色僧袍,约莫十七八岁,眉心一点殷红朱砂,衬得面容愈发白皙清隽。本是冷峻长相,偏生眼梢上挑含笑,如轻薄桃花,却不显风流轻挑,恰与那清冷气度相得益彰,平添几分出家人的慈悲温润。
楚岁余光扫过年轻僧人,倏然怔住,虽是陌生面孔,可那双看狗都多情的桃花眼,不是谢佑命还能有谁。
年轻僧人察觉二人的视线,眼睫极轻一颤,垂下眼朝她们略一颔首,神色疏淡。未曾言语。
这般避忌的姿态,倒让楚岁疑心自己认错了人。只是,世间除了谢佑命,还有其他人这般招妖兽喜爱吗。她微微失神想着,默然跟在孟惜身后,继而往禅院行去。
直至看不见人影,孟惜不禁惊叹:“方才那小师父生得好生俊秀,这般年轻便出了家。”
“也不知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楚岁心下暗忖。
百丈开外两人便到了禅院。寺僧、香客自前方陆续行来,楚岁回过神,当即收敛心思。
前方矗立着一座巍峨假山,山体横亘在路中央,将东西禅院分隔开来。
西禅院乃是径善寺为女客所设的憩息之所,守院沙弥还是个孩子模样,却甚是持重。见两人行来,当即上前核验木牌,登记名册,引香客入院,有条不紊。
步入月洞门,西禅院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因多数香客喜清幽,多不喜宿在院门附近。眼下入住者寥寥,还剩下几间空房。如此一来,倒合了楚岁二人心意,便选了间离院门最近的厢房。
只是借宿费着实不菲,按人头收取,即便随行的丫鬟仆从也需另计香油钱,两人便要四十两银子。
沙弥收了香油钱,为二人开了房门,旋即退至院门。
刚踏进屋内,满室沉香扑面而来,两侧窗扇大敞,一面对着屋后竹林,一面对着禅院中庭。楚岁探头见沙弥走远,方才合拢窗扇,立时倒茶浇熄了香炉内的线香。
孟惜惊疑望向经案前的置香炉:“这香有问题?”
楚岁吸了吸鼻子,沉香味未散,闻之宁神,却与今晨入寺领的发愿香香气略有不同。这里的花林,圣地,以及各处殿阁处处佛光熠熠,不见半分妖邪煞气,更显得可疑。
“香倒是没闻出什么问题,谨慎点总无错。只不过佛花林却有蹊跷,被设下汲妖阵法,摄取花妖妖力。”
弥弥惊诧不已:“怪不得我刚刚呼唤花灵,无一回应,反遭阵法窃走妖力。但是他们索要妖力有何用处?”
孟惜喜道:“那我们现在去找镇妖司来,查封径善寺!”
楚岁摇了摇头:“眼下还不是时候。若径善寺以护持寺中安宁为托辞,这才布下汲妖阵,纵使镇妖司上门亦是徒劳。”
她话锋一转:“弥弥,这佛花林有多少妖族如你一般,已生有灵窍,修炼成形?”
弥弥思忖片刻:“若说开了灵窍,林中所有的石榴花皆有灵。能化形的,只有我与花涂。一开始,我与花涂尚且能闲聊作伴,偶尔出寺游玩。后来妖力日渐衰微,我们被困在径善寺不得出,已是自顾不暇。及至上次交谈,竟已是去岁的事了。”
“你身上的妖元,便是花涂所赠?”
“不是她,我们并无深交。”
楚岁心念微动:“前些日京中出现了不少妖怪,称奉妖主之令来寻花妖,想来是为你而来。”
说来她与猞猁已有数年未见,她怎么知道自己失踪。弥弥紧张道:“那它们可还好?”
楚岁笑眯眯地安抚道:“放心吧,镇妖司的司使并非不辨是非之辈。有妖借机谋人性命这才被抓了去,妖主从未现过身。那妖主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号令群妖?”
猞猁随智净大师修行,犯戒必受罚。弥弥小声只道:“我们许久未见了。”
楚岁不过随口一探,虽有些好奇妖元之主,见弥弥讳莫如深,便不再追问,转而折回正题:“你们花期往年都这般早吗?”
“我等花族日夜聆听佛法,借愿力修炼,只要信众愿力不断,便能催开灵花祈福。”弥弥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昏沉沉的,大抵是受阵法影响,令她本就稀薄的妖力几近枯竭。
以愿力催生妖力,又布阵强行抽取。幕后真凶究竟是妖还是人?若只求修行,又与有孕的妇人搭不上干系。
思绪纷乱如麻,楚岁倏地起身往外走:“肚子饿了,吃饱再想。”
孟惜忙从袖中取出几块用帕子包着的点心:“也不知这里的东西能不能吃,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楚岁摆摆手:“你留着用吧,我去斋堂看看。交了这么多香油钱,得吃回本才行。”
孟惜低应一声,垂下头来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