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加入了餐桌上的对话。迪奥戈正在跟费利佩争论哪个葡萄牙蛋挞店更好吃,你插了一句嘴说“都好吃”,迪奥戈瞪了你一眼说“队长你不能和稀泥”。
那天夜里你走回公寓的路上,特茹河边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有些凉但很舒服。路灯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脚步比以前稳。
——
2019年
随着赛季深入,你的队长身份越来越融入比赛方式。你开始更频繁地在场上指挥队友跑位、调整防线站位、在裁判跟前据理力争。
有一场对阵波尔图的强强对话,你在中场被对方踩到脚踝倒地,裁判没有吹罚。你撑着草皮站起来快步追回防守位置,然后回到前场后一脚精准的长传找到了前锋,创造进球机会。
赛后葡萄牙《球报》的一篇评论文用了一个标题:“洛里斯·瓦拉尔不再需要证明自己是盘带手,他用整场比赛证明了他是领袖。”
那天晚上你在手机上翻到这篇报道时,正好收到一条马尔尚的消息。欧洲杯预选赛集训在即,他在群里问了几个人到达克莱枫丹的时间。你回复了时间之后,过了一会儿,埃利奥也发了一条群聊消息:“大家早点到,教练说要开会。”然后单独给你发了一条:“明天到训练场的时候直接来战术室。”你回了一个字:“好。”
睡前你站在阳台上看着特茹河上最后一班渡轮缓缓驶向对岸,船尾的灯光拖成一条黄色的长线。你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自然地垂在栏杆上,没有任何紧张或僵硬的弧度。
你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无意识中揉左脚脚踝了。上一次在训练后加练左脚爆发力也已经是几周前的事。你已经不需要再向别人证明什么了。
2019年
欧洲杯预选赛集训,你在克莱枫丹的走廊里迎面碰上了埃利奥和马尔尚。他们正说着什么往会议室走,你的目光先落在马尔尚身上,他看起来比去年更精瘦了,晒黑了一层。然后你看到埃利奥,他依然走在前面半步,但这一次他走到你面前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你一眼:“你比上次集训的时候壮了。”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你在关注我的体型变化吗?”
“队长关注所有队员的身体状态。”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经过你身边之后,你看到他肩膀的线条比刚才稍微松弛了一点。
训练中你们被分在同一个战术小组。一次七对七的对抗练习,你在中场拿球后没有立刻出球,带了一步,把球从防守缝隙中塞向左边路。新入选的年轻边锋接到了球,传中制造了一次射门。场边的主教练赞许地点了点头。
2019年
十二月的里斯本,圣诞彩灯挂满了商业街的树梢。你从训练基地开车回公寓的路上看到路边有人在摆摊卖热红酒,你靠边停了车买了一纸杯,站在街边喝了两口,热气顺着喉咙往下滑。
旁边站着一个裹着围巾的老太太。她看了你一眼,眯着眼睛辨认你的脸,然后说:“你是本菲卡那个队长?”你点了点头。她笑了:“你今年踢得很好。”你喝了一口热红酒:“谢谢。”你低头看着纸杯里剩余的酒液在路灯映照下泛着暖光,也笑了:“我也这么觉得。”
回到公寓,你站在窗前,看着特茹河对岸的灯海,手里握着那个空纸杯。你在想一个之前不敢想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埃利奥站在球场的另一侧,马尔尚站在他旁边,而你站在更远的地方,你会觉得那是一种失去吗?
你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发现答案变了。你现在的回答是:那是他们站在他们自己的位置上。而你也站在你的位置上。你们可以在同一片球场上共处,不需要肩并肩,不需要每时每刻的确认。
你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去浴室洗了澡。水汽让镜面模糊,你在镜面上用手划了一道,看到自己的脸。你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二十四岁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随时准备起跑的紧张感。二十七岁这个人的眼神是落定的,他看着你,像是对你说:你到了。
——
2020年
这一年你开始更主动地扩展自己在里斯本的生活。
你学会了冲浪。费利佩带着你去了卡斯卡伊斯的海滩,第一节课你呛了好几口海水,但第三周你就能在浅水区站起来超过十秒了。
你站在冲浪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在浪与浪之间露出窄窄的一道蓝色。
风吹起你湿透的头发,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到前臂上。板子在你脚下微微晃动,但你站稳了。
风在你耳边持续地响,盖住了呼吸声。你在浪尖上站着的时候,板子在晃动,海水在膝盖处反复冲刷。然后你滑了下来。
费利佩在旁边的板上冲你比了个大拇指,你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放松,没有任何负担。
你和迪奥戈的关系也越来越像真正的师徒。他经常在训练结束后缠着你加练左脚的传中技巧。
有一次你教了他一个内侧拨球晃出空间的小动作,他练了二十多遍仍不得要领。你站在旁边看他练,然后弯腰把他脚边的一颗球捡起来:“不是脚腕发力,是膝盖先内旋。你先动膝盖,脚腕会跟着转,球自然就出去了。”他试了一次,球的轨迹果然变了。他抬头看你的眼神里闪着光,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那么看我,明天继续练。”
六月的一天你下了训练后独自开车去了特茹河入海口的方向,那里有一片人少的沙滩。你把车停在路边,脱了鞋踩在沙子上走了一段。太阳正在落,海水被染成淡金色。你坐在一块礁石上,脚趾埋在潮湿的沙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