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
十一月,法国队在法兰西大球场迎战哈萨克斯坦,一场没有太大悬念的世界杯预选赛。
赛前热身时你注意到埃利奥站在队伍前列——他在和主教练说着什么,边比划边点头。你的视线落在他的左臂上,那里多了一块黑色袖标,之前比赛时他已经当过几次代理队长,但今天这场比赛不同。
赛前通道里,当裁判组和双方队长进行选边仪式时,他站在最前面,整个球队站在他身后。你站在队伍的靠后位置,隔着几排队友看到他侧过身来跟裁判握手,肩背挺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你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那里,跟你们之间隔着一小片空档,那是属于队长和队伍之间的距离。
比赛结束后他走到混合采访区,记者问他当队长的感受,他回答时语速很平:“全队信任我,我就做该做的事。”你从通道经过时听到这个回答,脚步没有停顿。
那句话回答得太过标准,标准到你心里动了一下——以前的埃利奥会把这种问题用一句玩笑带过去。而现在他说话的方式,像是每一句都经过筛选。
那天晚上你们没有住同一间房。法国队的习惯是球员按位置和搭档安排房间,他在中场组的楼层,你在边路组的楼层。
你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他在跟什么人聊着天,语调和停顿的节奏都透露着他正对着一个熟悉的人。
你没有停下,走过去了。
——
2017年
集训的第三天,你发现了那个名字背后的面孔。阿德里安·马尔尚,二十四岁,前锋,来自摩纳哥,去年才第一次入选国家队。他站在埃利奥旁边,两个人正围着一个战术平板在讨论什么——马尔尚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埃利奥俯身凑过去,他的肩膀几乎贴着马尔尚的肩。他们的对话节奏很快,像是两个已经合作过很久的人,没有多余的试探。
午餐的时候你在食堂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埃利奥坐在靠窗的桌上,马尔尚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份一样的沙拉,连酱汁的选择都一致。
你自己一个人端着餐盘在他们斜后方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背对着他们,但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在聊一部新上映的电影,埃利奥说“结局我没太看懂”,马尔尚说“那是因为你没认真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那个笑声是你很熟悉的那种,放松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笑。
而你只能低头吃自己的饭,番茄的味道在你的舌尖变得很淡。
其实国家队里除了埃利奥也有你熟悉的人。但你们曾经的交流也大部分是由埃利奥搭建的。
你觉得有点孤独。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你在更衣室外面的走廊里碰见了马尔尚。他靠在墙上打电话,挂断之后转头看到了你,主动点了点头:“瓦拉尔,今天训练那脚左路内切不错。”你说:“谢谢。”他笑了笑:“埃利奥跟我提过你,说你们从两岁就认识了。”
你听着这句话,心里没来由地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是吗,他怎么评价我的?”马尔尚笑了笑:“他说你是那个‘比他还能跑的前锋’。”
你也跟着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持续太久。
你突然觉得自己从小期盼,甚至现在依然期盼的,和埃利奥站在的这个国家队赛场也没那么有意思了。
你开始想念葡萄牙了。
——
2018年
十二月,欧足联的欧冠淘汰赛抽签结果出来了。本菲卡抽到了马赛。你和埃利奥将在欧战赛场上站在对立面。
消息出来的那天晚上,你的手机震了好几次。马赛的前队友们陆续发来信息,有人开玩笑说“这下不能给你传球了”,而本菲卡的队员也带着笑意问你“你那个发小队长到时候会不会放水”。
最后一条来自埃利奥本人,他说:“抽到了。三月见。”你看着屏幕思考了片刻,回复:“全力以赴。”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道:“我也会。”
你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的特茹河。河面上有一条货船正缓缓驶向入海口,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
——
2018年
一月,法国队为世界杯前的最后热身进行了一轮集训。你注意到埃利奥和马尔尚之间的默契还在加深——他们在训练中做二过一配合的时候几乎不需要看对方的位置,马尔尚跑动路线的终点恰好就是埃利奥出球的方向。
有一次你在边线附近看着他们在中场做二对二的对抗练习,马尔尚一接一传一做墙,埃利奥的射门压得很低打进了远角。结束后他们击了一下掌,马尔尚歪着头说了一句什么,埃利奥耸了耸肩,两个人一起往场边走。
你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拉伸。那一刻你意识到一件事——你并不嫉妒马尔尚的球技,你也不嫉妒他和埃利奥在战术上的默契。你嫉妒的是他身上那种“不需要解释就能被理解”的位置。
那是你曾经在埃利奥身边站了二十多年的位置,而现在你发现它上面站着一个你没有见过的人。你低头把拉伸的幅度加大了一些,小腿后侧的肌肉传来轻微的撕扯感。
晚餐时你故意坐在了长桌的另一头。埃利奥从你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你一眼:“你今天拉伸的时候用力太猛了。”你抬头:“你看得见?”“我在场地那边看到的。”你靠回椅背:“没事,明天就好了。”
他站了一拍,好像想再说点什么,但马尔尚在另一头喊了他一声,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你说:“明天训练给你传几个,找找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