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云心仰头瞥了眼门外已挤到庙门口的长龙,复又往一旁的供桌后的柱子躲了躲,隐于光影之外:“你们去吧,姐姐还不饿。”
她不能掉以轻心,至少,得等到应执和宋元帝一行完全离开松江府,否则,哪儿都不安全。
她推了推常乐常安:“快去排吧。”
队伍一点点缩短,廖云心头也不抬,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众人眼巴巴地瞧着队首,不曾留心格格不入的她。
不一会儿,常乐常安用包袱双手捧着几个白面馒头,献宝一般给她。
虽然她们饿的面颊都凹进去几分,可明晃晃的眼眸中亮如星子:“大姐姐,快吃吧。”
她们排了这么久的队伍,自己还没吃就巴巴地跑过来,先给了她,廖云心将馒头推到他们眼前:“你们先吃,”生怕这俩孩子舍不得吃还惦记着她,廖云心寻了个借口,“姐姐觉得太烫了,等会再吃。”
两个孩子听闻,把手中的馒头掰开,撅着小嘴轻轻地吹了几口,复又拿给她:“吹一吹,这样就不烫啦。”
她的心都快化了,抬头看了看寺庙门口等着施粥的人已经散尽,她挪出一块干净的空地,再不推辞和扭捏:“来,我们一块吃。”
三人围坐在一起,共同分着馒头,吃的比任何山珍海味还香。
这一家人也不空口许诺,傍晚,辛白便带着金簪回来了,本还想多买些吃食分一分,但只是拮据地攥着衣袖上麻线,垂下头。
次日,天还未亮,下起蒙蒙细雨。
刚出门没多久的辛白,不多时就垂头丧气的归来,不多会儿,他妻子也冒雨赶回,只摇了摇头,她昨儿就向管事提了,想提前支取工钱,可人家一直不允,又念叨着主家在这儿没几日了,不会亏着她。
及至中午,坐在一侧的乞丐在地上邦邦邦地敲着饭碗,也没等到往日来施粥的好心人,嘴里咒骂声不断。
幸亏常乐常安多要了几个馒头,留给爹娘吃,这日傍晚,大伙儿就着凉水,将存下的余粮吃得七七八八。
廖云心白日不敢胡乱走动,看着这几个孩子可怜得很,她从怀中掏出碎银子,准备让常安去城里买些吃的,可她手刚抬起,便被段锦生眼见地发现,挡住她的手,暗暗摇头。
觉察到另一侧乞丐们锐利的眼神,她复又收回了手,财不外露,她一个独身女子在如此狼窝能保住,也亏着有戏班子里这群人互相照应。
段锦生按下她的手:“姑娘,能得你救我孩子一命已是大恩,若再受你接济,我们受之有愧。”她复又将自己咬了一口的馒头掰下大半,匀给她,“若你不嫌弃...我们行走江湖,饥一顿饱一顿习惯了,不妨事的。”
两人正说话间,一辆马车停到寺庙门口,小厮撑着伞扶车中人下车:“公子,我们先在这庙里躲躲雨吧。”
“好。”车中的人提着外袍,瞧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慢慢下车。
听着屋外的声音,廖云心警铃大作,她忙躲于供案之下,将身子缩成一团。
段锦生一瞬明了,掰过视线还落在她身上的常乐常安的头,抱起他们坐于丈夫身侧,小声叮嘱他们:“别说话。”
两个孩子吓得只仰头看着她。
弘亭扫了扫长袍上的水,见着庙里人数之众,微微颔首:“叨扰各位了。”
认出他的声音,廖云心没有动,她不愿同宫中之人再有交集,无论是谁。
一旁的乞丐对他不问不顾,只白了他一眼,复又懒洋洋地靠回草垛上。
段锦生夫妇二人冲他微微眨眼,算作回应。
常乐口中的馒头还没咽下,小脸撑得圆鼓鼓,由着母亲给她递了口水,囫囵咽下。
自宫中的宴席散了,弘亭便先一步辞别唐忠玉,得了他的引荐信,又因他在地方上小有成绩,被宋元帝夸赞,给他提了官,他先行拜别,提前几日上京赴任。
见着一家老小清苦,他吩咐小厮拿出路上准备的部分粮食交给她们,又多留了一把伞:“寒意陋食,还望夫人莫见谅。”
段锦生感激涕零,不曾想在松江府居然偶遇这么多善心人。
旁边的乞丐看他慷慨大方,也端着饭碗上前,弘亭一视同仁,又分出一部分车上的粮食。
他出城时刚买的烤饼,夹着肉馅,常乐抱着大口啃下,香的她小辫子一翘一翘,眼睛却始终落在供案之下,心心念念还记挂着没吃几口饭的廖云心。
段锦生掰过她的小脑袋,在她耳边小声叮咛:“吃饭便专心吃。”
弘亭倒未注意她们这些暗涌,只是寺庙的左侧被乞丐占了,右侧又被他们这一大家子坐着,居于正中,他甚觉不妥,视线最后落到廖云心那块干净的草垫。
他由着小厮给他擦掉身上的水渍,径自往那一隅走去。
廖云心微微侧头,透过桌围破露的缝隙看到他逐渐靠近的衣角。
心被一瞬间揪紧。
如果他真坐在自己昨晚坐过的那处,定会发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