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讥讽,大有仗着人多站队之嫌。
廖云心不知这其中门门道道的规矩,莫名被其讥诮一番,嘴里的肉霎时不香了。
一个鸡腿下肚刚有了几分力气,她挺着腰板:“既然同在一处,难免日后会各有帮衬,姑娘何至如此,非得互相攀比,你经验丰富,年岁长我些,那反之,我尚有大好岁月,还可精益进步,可你只垂垂老矣了。”
都是女子,为何非要去一较高下,有人长于歌舞、有人长于思敏、若硬要拿自己长处去比别人短处,殊不知人外有人。
哽在喉间的肉卡住,廖云心猛饮了一杯水才压下:“我初来不知规矩,失礼之处还望莫见怪,可若拿你之长较他人之短,未免辜负了你读的诗文。”
雪蕊气急拍桌:“你这死丫头,存心同我作对!”
廖云心这一番话堵得雪蕊脸青白交接,其他人大气不敢出,她所言非虚,相较于学识,这儿的姑娘最在意的便是年龄,于雪蕊而言更甚。
廖云心才不在乎,她不主动招惹但绝不怕她们,本就被应执这无赖发配到这儿,替他干活,平白还受人奚落,她可忍不了。
雪蕊哪忍的这般奚落,给身旁两个姑娘甩了个眼色,那俩人直冲着廖云心走来。
廖云心见势不对,还好离着门口近,忙匆匆抓起俩豆沙包子往外跑,仆从出手拦住她身后之人,以眼神示警。
她本还想多吃几口,一下没了心情,捧着包子一溜烟先回房了。
姑娘们见这丫头还有专人侍奉,更气了,就连雪蕊最红火的几年也仅是多了几个丫鬟伺候,哪会派阁里的打手照应,甚至还坏了规矩,厅堂内的饭食从不允许姑娘们带走。
刚用过饭,有人便匆匆去寻鸨母告她状,可鸨母只摆手让其少惹闲事,她们看人脸色,最是玲珑心思,自是再不敢招惹她。
应执念着廖云心到底与这些沦落风尘的女子有些不同,将其扔到此,是为让她多学多思,在这环境里,腌一腌,熏出其中的味。
姑娘们晚上接客前会再吃些食物,稍垫垫肚子,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又传她去厅堂用饭。
午后那顿,她吃得满足,如今小腹鼓鼓,还未消化,由仆从如何再请,她都不愿去了,再吃只怕要吐出来。
应执刚踏入绫玉阁内院,就听得仆从回禀此事。先前在苏州时,那廖云心餐餐恨不得变着花样折磨小厨房,陪她练舞的舞姬腰身都涨了一圈,来此反倒不吃不喝了。
他拂袖退却围上前引他入内的姑娘,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让雪蕊和廖云心过来伺候。”
屋门被推开,廖云心不耐道:“明日早早叫我,我今儿真吃不下了。”
仆从回禀:“是爷来了,唤你过去伺候。”
她将头蒙在锦被中,声音沉闷:“不去。”
应执指定憋着坏。
廖云心硬生生被三四个奉茶的丫头拉起,带到雅间。
刚被推进门,就看到雪蕊站在屏风后,应执问一她答一,从容不迫,酒窝浅浅,气度自华。
屏风后的应执倒像考教她功课一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恨不得都问了一圈。
廖云心在旁听入迷了,暗道他何须费这么大心思教她,现成的姑娘们能歌善舞,规矩极好,如何不用?
一曲终了,雪蕊抚琴压音,眉目含情:“给公子献丑了。”
廖云心站在一侧,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怕应执突然点到她。
应执从屏风中绕出,颔首说:“不错,绫玉阁美名在外,这掌柜的调教出的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雪蕊虽在阁中见惯了风雅名流,可如应执这般明俊逼人、才学俱佳的公子哥,她仍不免羞怯地垂下头,这江南山清水秀,多滋养了女儿家,何时见过如此气度的公子,她粉腮点朱,含羞带怯。
廖云心在旁啧啧摇头,若初见应执,只会被其一张皎皎如月的面容给欺了,实则骨子里坏的纯粹。
雪蕊唇角勾起的笑还没落下,只闻利剑出鞘的飒飒声,应执一手执剑,剑如游龙,在她玉臂上旋转,腕骨翻转,利落腕出道道剑花。
她被吓得花容失色,冰凉的剑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剑影闪的她眼晕,她受惊猛地抬起胳膊,正好擦着剑,划下长长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她忙跪下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廖云心忙冲上前挡在雪蕊身前:“你疯了不成!”
血水顺着剑锋落下,应执虚点着她,无情狠厉:“可惜,哪怕长齐了毛,到底气度胸襟与腹中笔墨相去太远。”
雪蕊听闻廖云心那一番说辞,那公子不怒不恼,心中已有了分寸,哪还敢再得罪她,主动掌嘴:”是奴不该多言,是奴有眼无珠,对这位姑娘出言不逊,还望姑娘见谅。”
廖云心闻言,后背汗涔涔,敢情这是替她出吃饭时的气?
他发什么疯!
她们之间不过口舌间的龃龉,何至如此!况且她已然还嘴还回去了,应执不问黑白地跑来将人这番折腾,这么长一道口子,该多疼。
这姑娘献艺揽客,靠技艺更靠脸面,他出手将其划伤,这么长的一道口子,以后她该如何示人。
廖云心转念一想,前世嫁给眼前的应执,她不也正盼着彼此能相敬如宾,安稳一生,若他真心待你,你尚能得几分体面,可若他弃了你,到底也是一样的结局罢了。
应执没多在深究,留下她们二人,雪蕊捂着手臂,狼狈地起身回房处理。
绫玉阁有看护的郎中,可鸨母将这算作谋财的手段,姑娘们看病在阁里看病比寻常的大夫价钱要高出几倍,这个时辰寻常的药铺早打样了。
她只得先自行简单包扎,明日一早再去城里找大夫。
廖云心速速回房,翻出从府医那儿先备下的药膏,寻个干净的瓷瓶,给自己留了一些,攥着瓷瓶往外走,怕雪蕊不收,她只得托仆从转交给鸨母,由鸨母代为给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应执下手没有轻重,可若雪蕊真留下疤,只怕她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仆从见状劝道:“姑娘,你越跟爷对着干,爷越不高兴,你多顺着他,他便会好好待你,今儿他听闻你受了欺负,忙完公务就来了,替你出了气,没让你再这儿受半分委屈。”
廖云心这才恍然原来今天这一出,是这俩仆从通风报信所得。
依他们所言,她还得感谢他不成?
亲兄弟间还有龃龉,她们之间不过口舌之争,他就伤了人家姑娘,断人财路,明面上或许为她出了气,但莫不是更离间了她们。
上一世,她处处妥帖,事事顺他,到头来的下场呢?
看人要看最低处,应执弑杀成性,连亲兄弟都不放在眼中,又岂会在意她们这些与他毫不相干人的死活。
廖云心浅叹,自己目前不过是尚有一份利用价值罢。
“多谢你的提点。”她没再继续多言,关上房门,仆从捂着后脑勺不自在地笑笑。
自那以后,廖云心每日在屋内单独用饭,直到十日后的申时,几位姑娘入内为她沐洗、打扮。
她知道,这一天终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