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的呼吸驟然破碎,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幾不可見的驚慟。她抬起微顫的手,用力收攏肩頭那件薄紗披肩,彷彿唯有如此,才能隔絕開那股正從石縫中滲出的不祥寒意。
「你是說……」
伊薩克截斷了她的話音,不帶任何溫度地肯定道:
「正如妳所想。或許尚不足以稱為完整的復甦,但……他,還在。」
最後兩字落地的剎那,原本沉寂的燭焰像是被寒風掃過,劇烈地一顫。
她陷入了恆久的沉默,許久之後才吐出一口細碎的嘆息:
「這麼多年了……他終究還是回來了。」
伊薩克依舊沒有回應,只在那明滅不定的火光中,靜靜地凝視著她。
夫人指尖摩挲著披肩的邊緣,目光死死釘在伊薩克臉上。
良久,她才低聲呢喃:
「如果他真的還在……那麼當年的陰影,怕是會再次將我們全部捲進去。」
伊薩克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一夜留下的創傷,從未真正癒合,至今仍有人為之竊竊私語。」
夫人的面容僵了一瞬,眼底翻湧起破碎的波瀾。
「那些血與誓言……我們誰都沒資格忘記。」她低聲說道,目光帶著一種近乎凌厲的哀傷,「若不是那一夜的慘劇,今日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或許根本不會是你。」
書房內的空氣壓抑得幾乎炸裂。壁爐中的殘柴在此時頹然崩碎,迸出的火星如流星般劃破黑暗,隨即絕望地熄滅。
伊薩克並未流露出絲毫被冒犯的怒意,只是平淡地承接了這份指控:
「正因如此,我比這世上任何一人都更清楚需要支付多少代價。」
夫人收緊了披肩,手心的顫動已然無法掩飾:
「而那個孩子……至今仍背著那一夜遺下的血債,他不該背負這樣的命運。」
伊薩克緩緩垂下眼:
「那一夜從未有過勝利者,只有被迫延續的存活。西格瓦德的存在,便是為了提醒我們那一夜並未真正結束。」
夫人合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顫動的陰影:
「……所以每當看見他,我總會覺得那一晚的血至今尚未乾涸。」
她頓了一下。
「瑪莉奈也是。她或許不曾記得那一夜,可她這一生,始終活在那一夜投下的影子裡。」
伊薩克維持著死寂般的沉默,火光在他眼中跳動,卻映不進半點暖色。
直到木柴再次崩裂,飛濺的火星在黑暗中劃出短暫的弧線,才生生切斷了這段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話題。
夫人率先斂去眼底的波瀾,緩緩收回目光,將披肩緊緊裹在身上,神色漸漸回覆了素日的幽冷與平靜,彷彿方才那一瞬的失態僅是幻覺。
伊薩克鬆開了扣住黑鐵紙鎮的手指,緩緩將手收回案頭,將那些未竟的舊事與血腥,一併按回了心底那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極光依舊在石壁上寂寥地流淌,許多年前未曾乾涸的血,終究又在長夜深處,於這片淡綠的光影中,緩緩泛起了一層徹骨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