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场景开始虚幻起来。

视线却是从此刻开始逐渐明晰，柏白睁着微光仅存一点的双眼，前方又见那半悬在空中的虫形怪物。

只不过这一次不像上一次在梦境中那样巨大模样，现在呈现在柏白眼前的，是如一般蝗虫大小的样子。

“如你所愿，终于可以摆脱我了。”

心空了一大半，柏白就这么睁着眼睛楞木看着前面的小虫子，微张着嘴不说话，现在的他看上去好似那失了情感的空壳子，一点也不动弹。

殉情蛊虫往前靠近悬在柏白眼睛之前，仔细看的话，柏白身上的仅剩下的星点情感正化为丝丝缕缕的线，往蛊虫身上牵引。

这是蛊虫残念最后的坚持以维持状态，却也给柏白留了一点意识。

“我且让你看看最后的真相。”

一面比柏白身量还高的幻镜，显出外面现况。

柏白眼睫微动，在镜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他看见有东西从自己眉心上阵法中央被抓出来，那东西被阵法中央的血链缠着，仍在剧烈挣扎。

那东西，就是蛊虫实体。那血链，就是才从沈清轩心脏里挖出来的心血所形成。

就在蛊虫被抓出柏白体内之后，宿主本人即刻失了神志向后向后倒去，幸而周文承应着莫离的命令出现并接住了柏白快要着地的身体，半蹲而下待命。

受诅咒者的心血对殉情蛊虫而言就是毒药，当那心血入了柏白口中进而浇在它身上时，几乎所有挣扎对抗的力量都被毒灭，轻易就被潜入的血链给抓住拖出柏白体外。

到底被柏白心脏血肉里及其情感记忆滋养着成长了一个月的时间，它的残念多多少少还存在柏白的意识缝隙里。

既然它逃不了了，不若鱼死网破也不让他们轻易好过。

幻镜中，那蛊虫被带到一个小孩子手上后，柏白见自己眉心上的阵法消散。接着，就见那个小孩一手捏着挣扎不断的蛊虫，淡笑着转身朝一边走去。

只见那孩子走着走着，前面就突然出现了另一幅场景以及两个人。莫里穿过了结界，踏着地上残余的血腥走到沈清轩旁边。

他受伤了。柏白的失了神采的眼睛停留在镜里画面中躺在一张窄床上的人，胸前的衣服上大片刺眼的血红，十指上的指甲没有一个是完好的，全然崩裂糊上了血。

莫离捏着无法逃离的蛊虫，另一只手抬起，食指对着蛊虫的翅膀背出轻轻一划，似是真的被利刃刮过，蛊虫的翅膀被全部削断，背部也被划开了一个洞。

蛊虫像是被一刀断了气一样很快没了动弹，紧接着就见一颗如珍珠般圆润若雪泛着晶光的小珠子从蛊虫背部的洞里飞出，落在莫离的另一只空余的手上。

随后，莫离捏着蛊虫尸体的手指微微一动力，指间的小东西瞬间就化为了齑粉，随着莫离轻吹出的一口风四散飘落，不见踪影。

柏白的眼神只在那重伤之人身上停留了一会，注意力一下就移到了那孩子手上的那颗发着明亮晶光的小圆珠子。

那颗珠子，就是柏白所有最纯粹的情感，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得到的又酸又甜的初恋，全部都凝聚形成了这一刻美丽的圆珠。

柏白不知道，却是直觉里那是一个很重要很珍贵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抬起手不自觉向前两步靠近幻镜，想将那颗珠子拿回来。

然而还没等柏白的指尖触及镜面，就见那孩子将那玉珠半悬于那重伤尚在昏迷中人的丹田处正上方位置。

心底不知为何突然发乱，柏白再度上前，手却是直直打在了镜面上，接触不得镜面里所显现的人。

不要，不要……

柏白双手捶打这镜面，妄图将其打碎夺回那颗珠子。

奈何这镜子没有一丝受损的痕迹，柏白就眼睁睁看着那床上之人脸上渐渐现出泛着暗光的可怖纹路，那人身上也渐渐冒出黑色的雾气，接着那暗黑纹路就好像被撕下的窗花贴纸一样化为碎片从那人脸上剥落，随着其他黑色雾气一起齐齐聚向那颗纯白干净的圆珠子。

两相吸引，互相融合。

待到原本纯净无暇的情感玉珠被诅咒之力全然污染尽毁时，幻镜面前的柏白跌坐在地上，双手无力垂在两边，这一回，眼瞳里唯一仅存的微光没有了。

若不是这一双一眨不眨的眼睛还能淌着泪，真似那没有生气的木偶人。

幻境上的画面里，地上半靠着周文承的柏白，闭合的眼角处，悄然溢出两滴饱满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还在尽力为沈清轩保住稳固气息的长老，发现沈清轩丹田内所缠绕在金丹内的邪气已全部消失，只是之前所造成的的裂痕还在，原本浓郁灵力在心血大量缺失之下变得淡薄，修为境界大跌几层。

但到底，咒除了。

半悬在空中的污浊圆珠随着一个牵引入了莫离手中，莫离右手食指与拇指捏住这颗圆珠抬至眼前，嘴角翘起：“呀，终于到手了。”

长老一直在留意莫离的动作，见状还是问了一句：“这咒就解了？”

“还没有呢”，莫离捏着珠子的手指动了动，让浑浊至极的圆珠在他两指指尖来回滚动，“诅咒只是从他身体剥离，锁在了这颗珠子里。想要完全解了这诅咒呀，最后的步骤还得将这颗珠子毁了。”

“那便快毁了，不让这咒力又再度复燃的机会。”闻言，长老如此催道。

“哼。”莫离轻哼一声，似是心情大好眼底都有了笑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下一刻就将那污浊的珠子咬在口中，食指指尖低着珠子，上下牙齿渐渐发力让这珠子伴随着咔嚓声慢慢出现裂痕。

还过半刻，这颗含有柏白所有碎灭的爱，以及沈清轩身上的诅咒的珠子，在莫离嘴里尽数破碎。

咕噜一声，所有碎片被莫离吞下了喉咙，连同被吞下的还有柏白的破碎不堪的情，和那诅咒之力。

长老看着莫离就这么嚼下那一刻受污染至深的珠子：“你……”

莫离舌尖卷走牙缝中被卡住的一颗珠子碎片，眼珠微动看向季渐钥：“这不就毁了，也算是让我帮你们而得到的回礼，味道不错。”

“……”长老皱眉不语。

虚幻中，蛊虫残念绕到柏白无神的眼睛之前。

“我本养在你身体里，与你同为一体。你看呐，那沈清轩就是中了毒需要你血肉养成的我来解毒，你再看那其他两个人在利用你那血肉凝成的珠子替沈清轩解了毒之后，脸上都是欣喜放松的笑容。”

“现在你相信了吧，他们一直都在骗你，只有我还在身边帮你。”

柏白眼睫微不可查的一颤，空空如也，只刻骨记得他最重要的东西，被毁了，在那颗珠子被污染的那一刻就被毁了。

被……那个床上重伤之人的“毒”毁了。

蛊虫残念见着柏白本无任何防备的神识在崩溃边缘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暗道机会来了，当即幻化为灵光入侵了柏白的神识。

融入，再缓慢消散。

“我将我所有仅剩的力量反赠予你，至于以后，就得靠你自己去发挥去报复了。”

在这话音才落下时，蛊虫坚持到最后的残念终于全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