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即便是睡着的样子也英俊极了,月光温柔地为他的轮廓镀上了银边,米莉娅的目光从他的额角滑过,到鼻尖,然后到唇。
他的唇上起了一层薄皮,因为干渴。
是了,他这样坐着并没有食水。
她转身回去切了几片面包,又拿了一瓶水,放进篮子里,又悄悄地把篮子放在他的身旁。
第一天,他吃掉了面包也喝了水,她半夜趁着他睡着去回收了篮子,又补充了新的东西。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不见了。
米莉娅近乎慌张地推开前门,门前已经没有一点人的踪迹。她追出几步,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不得不承认,基尔什塔利亚已经走了。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有些失魂落魄地跑下山,一路飞奔着跑过村庄,穿过一座桥,径直地来到小镇唯一的火车站前。
红顶的候车室很是显眼,从门口一眼就能望见月台的景象。站台上空无一人,铁轨上也没有火车。售票窗口的姐姐看到她,热情地招呼:“米娅!”
她几乎是急切地发问:“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金色长头发的年轻人,穿白衣服的?”
“有。”售票员肯定地说:“就在今天早上,他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坐车走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嗯……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最早的一班火车是几点。”售票员苦思冥想:“对了,他看起来很是憔悴。”
“怎么了吗?那个人是谁啊?”售票员还在追问,她说:“没什么。”
她想,他的决心不过如此。
……
沾着晨露的野花轻轻拂过她的脚踝,她被这凉意激得打了个哆嗦。米莉娅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已经走到了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花,野花,对了,家里的花瓶正好缺一点花束。想到这,她蹲下/身去轻轻拔起那些小花。
手下的动作不知为何却停了下来。
她垂下眼,觉得今天无论如何是采不了花了,于是又站起身。右侧有个凸起的石片,往常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但她今天几乎无法分神注意任何事物,于是被那个障碍物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是自作自受。
一眨眼,眼泪就流了出来。她想不能再这样了,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此前的几天一直在耽搁进度,老师在催,还有降灵科的旁听课那边——
可是根本不想做任何事情。
浑浑噩噩地回到工坊,她关上门,开始翻找那些通信的书信。一封、两封……一沓、两沓……还有那些礼物也……
把所有的东西都聚在一起,然后她点燃了一支火苗。
火焰舔舐着羊皮纸,一下子窜的很高,她冷静地看着那些东西,看着字迹一点点地被火焰吞噬。
“对不起,我提前掐掉了那只传信的使魔,因为实在太想听到你的消息。”
是那时的信啊。
“下次带你去湖区徒步,那里有沃戴姆家的别庄,平时没人去的。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划一艘小船去钓鱼。”
是她说带他去奥地利玩的时候回的信。
“你想不想去苏格兰?就是那座岛啦,我和你说过的,如果实在不想知道地址,可以蒙着眼睛让我带你上船。……别生气啊,因为那边的星野真的是绝世仅有。”
最近的信。
米莉娅突然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她瘫软着坐下,看着升起的火焰将一切痕迹都焚烧殆尽。然后,像是后知后觉般,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啊——啊啊——”
……
“米莉娅。”她对自己说:“这是你最后一次为男人流泪。”
……
基尔什塔利亚知道那是记忆。
他曾经鲜明地感受过少女从他怀中飞奔而去,化作烟尘那冰凉的触感。他知道她不会看见他,更不会听见他分毫的话语。但是他的心剧烈而煎熬地痛着,那痛楚流进他的四肢百骸,心中想要大声呼喊——
但他说不出任何话。
在这种场景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什么话。所有人都出奇地沉默着,等待着这段记忆走到最后。
他只是向前一步,走到了那哭泣的少女面前,然后蹲下,张开手臂虚空地将她抱住。
——尽管什么都触摸不到。
**
四周的场景像是褪色般渐渐溶解,工坊的房顶褪去,露出头顶灿烂的星空。星空之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
“呜——”它发出一声长鸣。
“鲸鱼……”奥菲利娅喃喃自语:“海底的岛屿,海中游动的鲸鱼,是米莉娅的——”
她童年时反复做的梦。
鲸鱼静静地停在他们面前,像是在等待。他们陆陆续续地上前,直到所有人都站在它的面前,它才终于调转身子,摇动着尾巴向前游去。
身后,一条充满星光的路向他们展开。鲸鱼不紧不慢地游着,直到那身影没入黑暗,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