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树林,落下斑驳重叠的投影。基尔什塔利亚拉着米莉娅的手臂行进在低矮植物丛生的山脊,沿着溪水顺流而下。除了近侧山泉水流淌的叮咚声,就只剩远处无止境翻涌的海浪潮声。
在路过一处溪流之间的石缝时,他的手突然往下滑了一寸,极其自然地从她的腕骨滑到掌根,指腹擦过手背,然后指尖一勾,直接把她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基尔什一个跨步先到对岸,然后拉着她用力帮她渡过了这道石涧。
米莉娅试着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扣住她的那只手没有放,反而更紧。隔着柔软丝缎材质的素色手套,她仍然能清晰地感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他身体的热意传递到她这里,她觉得两颊也有点热,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脸红了。
但眼下已经到了平缓路段,没有什么拉着她的理由了。米莉娅这么想着,手腕轻轻扭转了一个方向,手指略微松开,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挣脱。
然后她听见身边的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哼,像是用力压下的痛呼。
米莉娅的动作顿时僵在半空,视线下意识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指尖刚才用力扭动时,好像正好擦过了他掌根偏内侧的某个位置,正好是魔术回路的最末端。
碰到了他的旧伤吗?
她不敢再动,于是只能僵硬地跟着走,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她回想时竟是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大概是越靠近其他人战斗的坐标,她满心想的是该怎么解释他们牵着手的模样。好在在他们即将出现在卡多克面前时,基尔什终于松开了手。她长舒一口气,压下心底涌上的莫名情绪,加入了战斗。
最先发现双足飞龙鳞片妙用的是玛修。当时他们在清扫战场,玛修则在从倒地的飞龙尸身上收集材料。大概是这孩子与其他人的思考方式不太一样,她突然问:“这些鳞片质地也很坚硬,还防水,可以用来补船吗?”
“……试试?”德雷克并没有立刻否定她的想法,而是几个海盗过来搬运了一批鳞片贴合在船身比照。
“老大!好像真行!”其中一个海盗回头兴奋地说。
德雷克当场大笑出声:“天无绝人之路!”红发船长一脚踩上湿滑的船板边缘,也拿起鳞片对比起船身破洞的大小:“硬度够,弧度也正好,拿来补船腹再合适不过。喂!你们几个——别愣着,把桅杆边那堆木料拖过来!钉子和绳钩也拿来!”
海盗们轰然应声,一时间整片浅滩都是杂乱又高昂的动静。有人扛木料,有人拖绳,有人拿着铁锤和凿子跳上跳下。德雷克站在船边指挥,声音几乎压过海风:“那片放左舷!不是那里,再往下一点!对,贴住裂口——用木楔先卡紧,再钉!”
达芬奇的通讯声在一片敲打与吆喝里断断续续地插进来:“鳞片如果有残余魔力反应,优先用在主裂口处。米莉娅,可以叠补强术式吗?”
“可以,不过鳞片需要做一些预处理。”米莉娅说。
她站在浅滩边,一边把海盗递来的鳞片附加上补强魔术然后按形状大小堆好,一边听着不远处海盗们热火朝天的动静,不知为何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在法国特异点她与法国军队里的兵士也好、路过城镇的平民也罢,都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同舟共济、一起战斗的也大多是从者,这大概是第一次与如此多活生生的人类成为同伴。那种身处集体而有人支持的安心感,不体会一次大概是难以理解的。
大约在近乎毁灭迦勒底的那场爆炸之前,基尔什也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吧。全世界各个国家的精英研究人员,神秘侧富有才华的年轻魔术师们一起聚集在这个终日暴风雪的高地为保障人类的未来而奋斗,而作为御主中的佼佼者,他也真切地被所有人期待着、簇拥着、推着向前。
所以她无法苛责他,正如她知道基尔什一直朝她这边看,她却下意识地避开,就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说想和她一起逃到世界的角落去——即便只有那么一瞬间,米莉娅知道他是真的那样想了,借着玩笑之名说出的真心话。她也不是傻子,同样的人、同样动情的反应,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她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究竟是从何而起。
本不应发生的事情,本不应存在的情感,名为米莉娅·施密德的这个人本应随着全人类的末日离去,但是她出现在了这里。自己分明只是一个过客,他却因她而改变,如果喜欢上一个迟早会离去的人,他会怎样呢?米莉娅从未对他人的爱慕和追求有过异议,但此刻她的内心只有羞愧,生平第一次她只想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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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莉娅踏出池塘,把湿透的长发拧到半干,她匆匆擦净手臂,穿上备用的干衣,抱起洗净的外衣与披巾,沿着林间小路往西南侧走去。
经过一整天的努力,黄金鹿号终于修补完毕。酒足饭饱后,众人陆续去山上发现的一处泉水沐浴,她搓到手臂发热,才觉得那种浸透了海水又被毒辣的日光晒得半干的黏腻感有所消减。
脚下泥土仍带着白日积下的潮气,踩上去微微发软。远处营地那边有火光,人声隔着树林传来,模模糊糊地响,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没走多远她就看到了那片临时分隔出来用于晾衣的地方,大大小小甚至可以清晰分辨出属于谁的衣服整齐地排开挂在挂绳上。米莉娅走近,在藤丸立香制服旁边的空位,挂上了自己的外套。
月光穿过树林,微风将晾起的衣物吹起一个角,她在层层掩映之间看到了那个金发的身影。
——基尔什塔利亚。
她脚步在原地顿住,立刻转身把自己藏在一棵树后。树皮粗糙,沾着夜里的水汽,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粗粝的触感。她屏住呼吸,隔着枝叶看他。
他似乎刚把披风洗过,正将那件宽大的白色披风搭上绳子。没有披风遮掩时,他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内衬和一件短外套,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与有些苍白的的颈侧皮肤。月光顺着树隙落在他抬起的手腕、肩线与垂落的发梢上,勾出极淡的一圈银边。
米莉娅低下/身,想悄无声息地绕到另一侧。可她刚挪动,枝叶擦过衣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像是听见了那一点点声响,他回过头。
“米莉娅。”
她浑身僵住,从树后慢慢走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米莉娅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连招呼都不想打,低头想从另一侧绕过去。
“米莉娅。”他开口叫住她,“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