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在一个狭长而幽深的甬道中。
铁链曳地的声音一丝丝地摩擦着她的耳膜,她喉间也仿佛共感着铁锈的血腥气,带着兜帽手持镰刀的神秘之人单手将她拉着向前,她的意识在空中半浮半沉,好像就要走到甬道的尽头。
“米莉娅,米莉娅…”
墙壁外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起初声响很小,仿佛被什么不可视的东西打散成雾,后来又是持久的、一声又一声规律地反复回响,她逐渐从那音调里领悟,那叫的是她的名字。
是谁……
“米莉娅!”
她睁开了眼。
黑暗、狭间、冥神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能这么不要命!”
耳畔先传来焦急而炽热的呼喊,她眼珠动了动,视线才慢慢聚焦到身侧的金发少年上:“这不是,有你看着,没事吗…”
“咳咳…”话说到一半,喉间堆积的血液抑制不住地往外流,她不想把这些东西吞下,就任其从嘴角溢出,落在地上渐渐成了一片小汪。
“我不知道你竟然用的是这个办法!早知道不会让你用的!!”少年基尔什气急,一边念着她听不清楚全篇的咒文,一边试图擦她吐出的血,但他手边并没有趁手的工具,所以也只是徒劳。
“时钟塔第一课就教了,所有魔术都遵循等价交换,我想抓住几千年前的残影,那代价不就只有…咳咳…我自己了吗?”她感觉呼吸渐渐平复,胸口灵魂出窍的剧痛也在减缓,总算在这个时刻能思考一些东西,当即就说:
“好了,我交换到了相当有价值的信息。趁我还清醒你赶紧听着…”
少年咬牙撇过脸,显然是很不情愿被动接受这自我牺牲换来的东西,但正因为也知道她付出了多大代价,所以不得不珍惜而认真地听完。
“…坐标的原点是大熊座。”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觉得自己保存的力气也已经全部用完,于是彻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努力地喘气。
哎,基尔什生气了吗?那也没办法,这少爷性子她管不了也管不住,是因为他没能发挥关键作用、迟迟解不开星图的谜底,非要她以身涉险才能拿到提示而生气吗?还是因为因为帮他的人是她,一个家系传承不过四代,魔术资质平平的普通人而感到难堪呢?
她想,她也确实是有点生气的。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魔术名门、天之骄子,他想以最体面最完美的方式走出这里,让两个人都得救,所以反而是被牵制的一方。
早在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他那种犹豫的神色,她就明白——他有后手。也是,他们这种传承千年的家族怎么不会给万众瞩目的继承人安排一点杀手锏似的安全装置呢?她贫瘠的想象力也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精妙魔术装置,或许是能把这结界全部炸掉的巨型炸弹?
但他在犹豫,就意味着那东西不一定救得下她,或许是只能保他基尔什一个人的命,或许他也没有拿准要怎么处置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问基尔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时候下了多大的决心。人与人之间想要交付信任果然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就连她这一步也迈得十分艰难。
但是没有办法,世界就是这样,她早就明白的。他是名门,她是平民,他们的起点不同,所以面对同样的一件事,他有许多后路,甚至拍一拍衣袖可以做到不沾染一丝尘土地离去,而她却只能以命搏命。
为他们找两个人都可以得救的方法。
耳畔传来基尔什演算时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她轻轻闭上眼,想起了窥得的“往日之影”的一角。
以肉身为引、灵魂为锚,将自己放在天平的一端,召开过去的‘灵’于另一端,使得自己与其在概念上同处一个时间和空间都模糊了其存在的同一纬度,从而共享视角,看到过去的影像。
她从降灵科里偷学的禁术。
灵不一定是特定的某个灵魂,就像降灵科的魔术师召唤死灵也十分受逝世时间的限制,她想呼唤的东西跨越了三千年,而且从法则上来说代价巨大。
毕竟之前的同调法阵置换的只是公开的规则,或者说试炼的神谕本就是这个空间意识里有意传递出的东西,而她要做的事情却是借过去通关者的眼睛作弊。
两相交叠的胴/体,空气中散逸的疯狂,到最后吞食血肉的惨像。
这里禁止他们摄入食物和水分,但同时固有结界也在不断汲取他们的魔力,所以才会感到超乎寻常的饥渴。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所谓的两个人只能活一个,不过是一种冷酷的判断。在解开星图的谜题之前,一个人必定濒临绝境,从另一个人身上补魔,或强制,或自愿,但到最后这疯狂无法收场,喝尽浸满魔力的液体,剩下的就只有食用富含魔力的血肉。
古巴比伦的祭司选拔竟是如此泯灭人性的仪式,他们所崇拜、所追寻的,也是超乎人类的疯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感觉有人靠近身旁,又低声念着那听不懂的咒文。“你别睡。”少年抿着唇,“我教你一段咒语,跟我念。”
“当群星闪耀之时
当世界终焉之刻
汝身归于此处
汝魂寄予此刻
自宇宙万物而来
观星者、占卜者、隐匿者啊
愿星辰加护你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