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古木参天,枝桠交缠,层层叠叠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零星的碎片。
林间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薄雾,湿漉漉的苔藓爬满每一寸树皮,腐叶在脚下堆积成柔软的地毯,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草木腐朽的气息,寂静笼罩着整座山林。
然而此刻,这寂静正在被打破。
天边云层悄然聚集,起初只是几缕灰白云丝,却越聚越厚,越堆越沉,颜色从灰白渐变为铅灰,最终凝成沉沉的墨黑。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收缩、坍塌。
下一刻,狂风大作。
万千古木同时弯下腰去,枝叶发出海潮般的轰鸣,枯枝败叶被卷上高空,又狠狠砸落,鸟兽惊恐四散,整座山脉都在颤抖。
雷云滚滚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山巅之上。
云层内部电光隐现,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其中翻涌挣扎,恐怖的威压如实质般覆压而下,空气变得黏稠沉重,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一切,都像是某种天灾来临的前兆。
山巅之上,一方小小的平地,周围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唯有一棵巨大的古茶树矗立其间。
主干粗壮得需五六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每一道裂纹里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
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开去,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叶片肥厚油亮,泛着翡翠般温润的光泽。
整棵树都在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狂风呼啸而至,巨大的树冠在风中剧烈摇摆,枝叶翻涌如浪,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响,似在风中吟唱。
但那深扎于山体的根系如同铁铸的锚,将它牢牢锁在原处——风再大,也动摇不了它的根基。
而就在这棵古茶树之下,竟有一个人影盘膝打坐。
他身着一袭米色长褂,衣料是上好的素绫,柔软地垂落在地,长褂上绣着泼墨山水,那刺绣针法极为精细,山水的远近浓淡恰到好处,宛如一幅水墨画卷穿在身上。
他的头发是茶色的,带着棕调,没有束起,就那么散落在肩头背后,此刻正被狂风撩起,发丝与漫天飞舞的茶叶混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
纤长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微微颤动,像蝴蝶合拢了翅膀。
皮肤是冷白色的,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玉石般的质地——温润、细腻,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那白衬托得他的唇色格外红润,如雪地里的一点红梅,艳丽得近乎不真实,右侧嘴角处压着一颗小痣,非但没有破坏整个唇形,反倒是平添了一丝韵味。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树下,任凭狂风在耳边呼啸,任凭雷声在头顶炸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呼吸平稳,气息绵长。
下一瞬,他睁开了双眼。
鸦羽般的眼睫猛地刷开,露出底下一双茶色的瞳孔——与发色如出一辙,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琥珀光泽的棕。
但那瞳孔深处,却藏着某种与温暖截然相反的东西:锐利、幽深,像是古潭中倒映的冷月。
眨眼就又消失不见,只余留清澈一片,像是不谙世事的稚子。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漫天飞舞的枝叶,直直射向天空中的异象。
云层还在聚集,还在翻滚,还在下沉,电光在云中穿梭交织,如一条条发光的蛇疯狂扭动,闷雷一声接着一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山石都在微微颤抖。
那威压越来越重了。
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天象,那是天道对某个存在的审视,是对其降下的考验,那是——
雷劫。
他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浩荡天威,感受着云层深处正在蓄积的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唇角一点一点地勾起。
那是一个等了太久的笑容。
“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狂风撕碎,散落在山巅的每一个角落。
他撑地而起,动作干脆利落,脚尖在古茶树粗壮的枝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托起的茶叶,轻飘飘地向上飞去。
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泼墨山水在他身上流淌,茶色长发在他身后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稳稳落在树巅之上,双脚踩在最顶端那根纤细的枝丫上——那枝丫竟连弯都没有弯一下。
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赏花赏月。
他遥遥望向天空,望向那越来越厚重的云层,望向云层中越来越密集的闪电。
闷雷在耳边炸响,闪电在眼底明灭。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
兴奋。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兴奋。
他终于等来了这飞升雷劫。
这一刻,他实在是等了太久了。
一千年。
整整一千年。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师傅——”
他的声音穿透狂风,穿透雷声,穿透层层叠叠的云幕,向着某个他看不见、却知道一定存在的地方传去。
“徒儿这就来找你。”
……
天空中的云层还在翻滚,雷电还在蓄力。
威压已经沉重到让空气都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乐器在被缓缓拉紧,随时都会崩断。
“咔咔”的声响彻天地,囤积已久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其中的重量,一道碗口粗的惊雷撕裂长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他劈了下来。
“来吧!”
吕茶飞身迎上,周身灵光暴涨,如同一颗流星逆天而上。
第一道雷劫劈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烈。
他的灵光在雷火中碎裂、重组、再碎裂、再重组,他的衣袍被烧出了好几个窟窿,他的长发被电得微微卷曲,他的皮肤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有电光在游走。
疼。
但他一声都没有吭。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他扛下来了。
当第八道雷劫的余波终于散去的时候,吕茶从半空中坠落,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体——
古茶树的树冠已经秃了大半,残存的枝叶焦黑卷曲,地面上铺满了落叶和断枝,厚厚的一层,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主干——那条粗壮的、需五六人合抱的主干上,赫然出现了一条条细小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