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中,魏王李继岌正与任圜、孟知祥、郭崇韬等人商议军事,“康延孝已是强弩之末,攻克成都也就这几日内的事了……”
这时,士兵禀报道:“大王,王彦超求见。”
李继岌想起这位心腹此前入京送信,如今在这节骨眼上回来,必是爷娘他们有什么话要其转呈,当即道:“快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还没多久,王彦超就匆匆进帐,火速行了一礼,接着从牛皮靴的夹层中取出密信,双手呈递给魏王,“大王,此乃殿下亲笔密信!”
李继岌暗感不妙,连忙展开书信,看完的那一瞬间,巨大的难过将他冲击到发懵。他仿佛失去了对痛苦的感知力,只觉恍惚不知身在何处,险些站不稳。
“大王?”任圜等人见他不对劲,心下俱是一沉。
李继岌看向眼前这三位年长重臣——一位是他的堂姑父,一位是他的亲姑父,还有一位是忠诚元老,都是信得过的人。
他缓缓将密信递了过去,然而,他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竟都有些难以完成。
任圜距离他最近,忙主动伸过双手接住密信,却见上面只有简短一句话:「邺都兵变,乃父亲征罹难,尔速速回京即位!」
任圜震骇失色,差点也稳不住身形。
孟知祥亦是如此。
陛下已战死邺都,洛阳现今内无主君,外有叛军,已成了龙潭虎穴!
谁护送魏王回京,谁就是在拿身家性命冒险!
郭崇韬忧急难当,立刻从绳床上站起来道:“某请护送大王回京!”
“安时!”孟知祥一把按住老友胳膊,“你现在经不起长途奔波了!”
在这主帐之中,唯独郭崇韬一人是坐着议事,只因他重伤初愈,不宜久站,魏王特予以优待。
就这样的身体条件,若是强行赶路,还不把命都交代出去了!
“我撑得住!”郭崇韬反按住老友的手,“京中现在局势不稳,急需我等元老大将坐镇,某何惜此身!”
孟知祥见老友这般视死如归,一时也被激出英雄豪情,下定决心道:“我护送大王回京!你与任公坐镇巴蜀,稳住后方!”
任圜果决道:“不,我们须即刻回援京师,所有兵马立刻出发!”
孟知祥严肃道:“不可!成都马上就要攻下来了,岂可功亏一篑?”
任圜难得出现了一丝怒容:“今京师危蹙,何能贪恋一城之功?”
孟知祥难以苟同:“成都不下,后患无穷!纵使要回援京师,也不可放弃成都!更何况成都旦夕可下,何能在此时撤军?”
“成都确实不宜放弃。”郭崇韬见两位同僚争执不下,沉着提议道,“如今破城只在旦夕之间,留重兵在此围城即可。任公可率数百精骑先行开道,清肃驿路、侦报京中消息。
“保胤领一千精骑扈从魏王,轻装倍道北上。另拨两千步骑,由张廷蕴统领,作为后军跟进。我自领余下诸军围攻成都,城破之后,即刻率师回援!”
(孟知祥,字保胤)
“就……按郭公说的来。”沙哑的声音响起,每一字都说得极其艰难,说话者似乎连说一句完整的句子都很困难。
郭崇韬等人看了过去,只见魏王泣不成声。
痛苦终于惨烈地袭向了这位年轻的亲王,他不住地流泪,心痛到难以处理任何事情,可现实却又逼着他主持局面。
任圜拍了拍魏王的肩膀,无声安慰对方,眼底也不禁有了泪。
郭崇韬也忍不住掉泪,他抹了把脸,抬手拍了拍魏王的另一侧肩膀,无声给对方力量。
李继岌看了看这两位支持他的长者,内心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崩溃到失声痛哭。
孟知祥也潸然泪下,抬手轻拍魏王后背,既是安抚,也是给对方顺气。
君臣几人泪洒当场。
大哭一场后,李继岌缓过了一点劲儿来,当即便要赶路。
任圜即刻亲点人马在前开道,孟知祥则领兵扈卫魏王。
*
【中原·洛京】
三月廿四。
就在魏王出发的第二天,皇城内人心汹汹。
中兴殿内,刘蕙心正与张居翰等人商议防守之事,议来议去,大家心底里都有一个没说出来的共识:必须等到魏王率师回京才有把握打赢这场仗,否则胜算渺茫!
却在这时,忽有宫人进殿急禀:“殿下!守门使来报,有缟素军队逼近皇城北门!”
洛阳皇城南面有洛水横穿而过,沿河两面全是坊市,不便于军队出行。
故而大军不论出征还是回朝,都会优先从皇城北面绕路。
如今一大波军队往皇城北门而来,而且还全都披麻戴孝,显然是从邺都回来的那波人马!
刘蕙心心神俱震,邺都兵力已经压境,可她家继岌仍未回京。
若是守不住皇城,继岌只怕又会落得和前世一样的下场!
刘蕙心不敢再往下想,她强自稳住心神,站起身来看向几位重臣,“诸位可愿与吾一道去北门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