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契我买了,就以最高市价。”
羞愧于自己曾怀疑张老汉一死他们举家便要搬迁是对凶案心虚,谷景云自告奋勇:“我也来帮忙搬!”
他说着就要从张二壮手中接过木箱,但张二壮下意识想要避开他,一时间被沉重的木箱带着向一旁趔趄了两步。
满满当当的木箱中滑落出几个陈旧的孩童玩具,张二壮急忙伸手去捡,谷景云却反应更快。
一截相对更新的木做佛手映入眼帘,谷景云伸出去的手顿了顿。
他还未开口,张二壮先开口道:“箱子里是母亲少时的玩具,是姥爷为数不多留下来的东西了。”
念及前几日行踪仍不明朗的张大忠与佛手中火珠的关系,谷景云深吸一口气,狠了狠心。
耳朵尖微微发红,谷景云自知自己接下来的话十分不近人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如此你们都有练习在佛手中装火珠的机会了,七日前那晚是不是你……”
话还未说完,不远处喧闹声不止,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踏进了张家的院子。
“真让我们哥几个好找,天快黑了,县令大人还等着两位汇报凶手呢,请吧。”
虽是用了“请”字,但差役脸上写满了轻慢,见谷景云脸色难看,更露出几分得意。
“若是没抓到凶手,不如现在求求哥几个,到时候在牢里还能少受点苦。”
差役嘻嘻哈哈地狞笑了几声,不由分说地架着曲明昭和谷景云往外走。
谷景云不服气地挣扎了两下,但差役对他格外用力,他只好凑到曲明昭身边试图对答案:“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曲明昭轻快地说:“李老汉啊。”
“关键证据呢?你这话骗骗张家老小就算了,还打算骗我?”
嘿嘿一笑,曲明昭也没觉得谷景云会信他随口的玩笑话。
他想了想,忽然问谷景云:“你觉得张老汉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谷景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说,“做丈夫嗜酒家暴卖女儿,做木匠手艺平平不思进取,没什么可取之处。”
“既然张老汉不是什么好人,杀他算不算是一种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呢?”
谷景云这才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低头思索了一下。
“行侠仗义是为了让恶霸得到应有惩罚,弱小受到应有保护,而不是任由人来决定谁该死,只有律法才能断定谁是该死之人。”
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瞬,曲明昭淡淡地说:“看来我与谷少侠意见相左。”
他虽没与谷景云对答案,但谷景云已然意识到曲明昭和自己一样判断出了凶手的身份。
但他想包庇凶手。
谷景云迟疑了一下,对这不符合他心中江湖正义的想法并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两人被差役推搡着轰进弘福寺,讲经最后一日依旧人满为患,看热闹的百姓将佛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县令站在主持身旁,拈着胡子斜眼看着两人:“今日是你们承诺本官要找出凶手的最后期限,兹事体大,本官要给全县笃信佛门的百姓一个交代,就在这说吧。”
鬓角缓缓滑下一滴汗珠,谷景云的目光从最前排目光殷切的张家老小扫到李老汉身上,最后落到了穿着囚服的赵屠夫脸上。
抬起手,谷景云稳稳指向了他。
有县令在场,赵屠夫硬气地挺起脊梁,面上满是不服:“我杀过的人都已经认了,你不能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谷景云冷静地打断了赵屠夫的自辩:“但所有的事都要从你开始讲。”
“一月前,你欲娶新妇,碰巧你的酒友张老汉家有女待字闺中。”
“你酒后连杀两位夫人,县里无人不知,但张老汉爱面子,若是这门亲事成了,他此后就可借县令东风压李老汉一头。”
边说边梳理着自己的思路,谷景云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奇怪之一,张四妞与赵屠夫的婚事定在二月初六,而张老汉却恰巧死于二月初五。”
他禁不住看向张家一家老小,张四妞尚还有些茫然,不明觉厉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张家给远在京都的儿子写信告知婚事,张大忠送来了六贯新币作为张四妞的嫁妆,然后就轮到了你——”
说罢,他又一指李老汉,吓得李老汉腿一软,张口便大声喊冤,震得曲明昭揉了揉耳朵。
“这奇怪之二是李老汉告诉我的。”
向众人亮出火珠,谷景云慷慨激昂道:“李老汉说七日前张老汉带着他的大儿张大忠一同与他吃酒,但我问过张氏,也查过县里的出入登记,张大忠半月前回来过一次,且第二日便离开了。”
李老汉立刻急眼了:“我可没说谎,老张当时就说那是他大儿!”
“对。”谷景云颔首,顺着李老汉的话说,“凶手就是利用了你不认识长大后的张大忠,将一个能够安装高难度火珠的人送了进去。”
他刚正不阿地看向县令:“伪装成张大忠装火珠的人便是凶手。”
百姓中窃窃私语起来,零星有脑子灵光的小声道:“县里就李家、张家两家会做木工,莫非是张家自己……”
“赵屠夫绝非良配,这么说来,张老汉恰好死在大婚前一日就不蹊跷了。”
“女儿早晚要出嫁,竟为了那泼出去的水去害家里的顶梁柱,真是糊涂啊。”
百姓们看向张四妞的目光暗含深意,仿佛她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张四妞紧张地眼珠四处乱飘,王大娘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苍老但温暖的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原本站在主持身边的悟尘忽然上前一步,眉宇间仍有几分低眉顺目的佛性,但再抬眼便双眸目光如炬。
“没有伪装的张大忠,贫僧便是那晚安装火珠的凶手,也是张家的大儿张大忠。”
僧人杀生的消息犹如巨石掷入水中,霎时间溅起惊天水花,人群顿时喧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