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走到阴若蘅面前,郑重地理了理衣袖,向阴若蘅屈膝蹲下,行了一个标准的蹲安礼。
“若不是阴姐姐奔波周旋,我怕是早已身陷囹圄。请姐姐受苏湫棠这一礼,拜谢您与令严的鼎力相助。”
阴若蘅匆忙将她扶起身,闷闷地叹道:“我未曾给家父寄过信。鉴定铁牌原是皇上的意思。阴家帮你,无非是在向圣上表忠心罢了。”
苏湫棠听到阴若蘅的解释,一时之间也悟明了前朝党争的关窍。萧泽珩借“突厥细作”的流言查明真相的同时,也谋划着将前朝势力重新洗牌。铁牌交由阴秉钧验明真伪,亦是萧泽珩考验阴家忠诚的试金石。
阴秉钧对鉴定铁牌的事如此卖力,除了是向皇帝表明态度以外,或许也是苦于夏家在前朝势大已久,早存了拉其落马的心思。
不过阴家是阴家,她和阴若蘅的友谊不会因这些朝堂的纷争而变质。苏湫棠心里始终铭记,是阴若蘅在自己式微之时,冒险乔装打扮来掖庭探望。
阴若蘅没有借助所谓的家族力量,而是用自己的才智鼓励、支持着苏湫棠。这份毫不犹豫地倾囊相助,比任何政治博弈都难能可贵,
苏湫棠看着阴若蘅那张清冷素净的面孔,她眼中那丝被极力掩饰却还是藏不住的落寞。那声闷闷的叹息,或许是叹自己被家族摆布送进深宫,只是家族前程的一个政治砝码。
阴若蘅将自己关在忘忧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对着《淮南子》,思绪翱翔在书里的“九州八极”。那是她的精神寄托,也是她对家族使命的一种无声反抗。
阴若蘅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只是轻轻地握起苏湫棠的手,带她到杞梓木茶案旁落座。
苏湫棠就坐后,惊喜地发现案上不止有太平猴魁,还多了一碟酥胡桃,佐一碟橙皮蜜饯。酥胡桃炸得金黄酥脆,裹满一层琥珀光泽的糖衣,入口即化;橙皮蜜饯酸甜适口,带着一点橙皮特有的苦味,搭配太平猴魁独有的兰花香,令唇齿间回游着无穷的甘美。
苏湫棠知道,这位平日里不喜甜食的才女,今日特地多备了两碟点心,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自己:关于先皇后的心结,皆已释然。
苏湫棠拿起银签,扎了一小条橙皮蜜饯递与阴若蘅,阴若蘅轻盈自然地接过。
她用手遮住口鼻,将橙皮蜜饯送入口中细嚼慢咽,橙皮的清香便噙在她的口齿间,阴若蘅莞尔而笑,“你之前馈赠的花笺,香味已经淡了。因想着你在掖庭,不便叨扰,就问了内务府有无适宜的香料。内务府还寻问了少府监,都说找不到相配的香材。”
“咳!花笺的香味是我为皇上蒸馏的提神香露。给你做花笺的时候,心血来潮,就往花笺上滴了几滴,没想到这香露还投了阴姐姐的缘。”说罢,苏湫棠拈起一小块酥胡桃扔进嘴里,又端起冻青茶盏呡了一口茶。
“姐姐要是喜欢,我给你新制一瓶。只是须得等上些时日,这次夏氏的事情让我发现,能从西洋商人那里买来橙花油。橙花油是苦橙和甜橙花蒸馏而成的精油,芬芳中带着一丝清苦,能将香气衬托得更有质感。我合计着去找太后商议,命内务府采办一批橙花油。等货到了,我再把橙花油添进香材里蒸馏出来,保管阴姐姐欢喜。”苏湫棠说这话时,语气恳挚,洋溢着满满的自信。
“苏妹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是妹妹做不出来,你可得为我誊抄《孙子兵法》。”阴若蘅两眼弯成桃花瓣,玩笑着打趣苏湫棠。
苏湫棠甚少听到阴若蘅调侃她,心中感慨,原来才女也有如此接地气的一面,但自己可不会在嘴上功夫输阵。
她嘴巴一撅,傲气地嗔道:“我又不做大将军领兵打仗,抄那劳什子玩意儿作甚?再者说了,若我能带兵打仗,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燕朝疆土。”
忘忧宫里欢声笑语不断,酥胡桃伴橙皮蜜饯,正如高山流水遇知音。
隔天一早,萧泽珩的旨意便通传了整个后宫:婕妤阴氏晋为正一品贤妃,奉旨协理六宫。婕妤苏氏晋为正二品昭仪。
册封礼定在次日举行。天还未亮全,苏湫棠便被周女官唤起身,她用手掩住口鼻,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洗漱完毕后,就是梳头、上妆、穿细钗礼衣、戴八钿花树冠,一套流程下来比她当初学规矩还累。
二品以上的妃嫔册封礼,通常是在皇后住的万象宫正殿——含象殿举行。但先皇后已仙逝,后位空悬,六宫事务皆为太后主理,所以苏湫棠与阴若蘅的册封礼,便改在宁寿宫正殿举行。
册封礼这日,六尚一司早早地齐聚在宁寿宫,精心筹备着这场册封礼。萧泽珩更是亲临册封,阴若蘅戴着九钿花树冠,同苏湫棠一齐跪于殿内,内侍监念完晋封阴若蘅为一品贤妃的旨意后,就开始宣读册封苏湫棠为二品昭仪的圣旨:
朕惟王化始于宫闱,壸仪是式;妇德彰于珩珮,恩命宜加。
咨尔婕妤苏氏,庄敬有度,淑慎柔嘉。婉娩兰仪,端凝琼质。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正二品昭仪。尔其祇承嘉命,懋乃芳徽。勤修妇职,肃奉宫闱之则;恪守箴规,用迓福履之绥。钦哉。
苏湫棠恭听完圣旨,遂即谢恩道:“臣妾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后,她庄重地向萧泽珩与太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礼毕,苏湫棠双手接过圣旨,起身,将圣旨交由贴身侍女,命侍女带回玉芙宫,供奉于正殿厅内的案上。
待至册封礼结束,苏湫棠回宫后,萧泽珩便即刻前往玉芙宫。
玉瑾殿内,苏湫棠坐在后殿的铜镜前,边上的侍女正忙着帮她卸下头上的花树冠。刚卸掉花树冠,正准备换下细钗礼衣,忽而听见殿外内侍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苏湫棠回过头去,赫然看到萧泽珩就站在殿内,身上仍旧是在册封礼上的那件明黄龙袍,喉结有意无意地滚动着,灼灼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她。
萧泽珩身旁的内侍监朝周女官使了个眼色,周女官便带着一众宫女匆促退下。
苏湫棠站起身来,都还未来得及行礼,萧泽珩就大步流星地迈向了她,他揽过苏湫棠的腰身,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手臂紧实,可箍在她的后背,柔韧地像一圈的橡筋绳,越挣脱扎得就越紧,可苏湫棠才不想挣脱,她把双手环上他的腰,用力地回抱了他。这是她的回应,她愿意此生都沉溺在他的绕指柔里。
两人就这么贴紧相拥,融为一体。这一刻,他认定了她是自己命中注定的挚爱,她也深信他是自己现在、未来最坚实的后盾,再无任何外在的阻力将他们分隔一方。
苏湫棠踮起脚尖,将双唇附在萧泽珩的耳畔,羞人答答的浅吟唤作一声“相公”,她娇滴滴地衔啮他的耳垂,撩拨得萧泽珩酥酥麻麻的痒。不安分的心火窜上二人的肌理,引诱他们交缠着旋进寝殿深处。
此时,后殿的芙蓉帐内,满是春光旖旎——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连理枝生,同心带结,鱼水相和谐。
承明四年冬月十四,萧泽珩下旨:昭容夏氏以毒祸先后之罪,废为庶人,赐自尽。其父夏怀清、兄夏弘义,于前朝散布流言,摇动朝野,复经察其父子历年恃权纳贿、贪蠹公帑之迹,并坐之,夺官定罪,流徙岭北。余无官之夏氏族人,悉皆除名,九年之内,不得预科举。
这道旨意传到玉芙宫的时候,苏湫棠正在后院采摘腊梅花。她打算混合着桂花油,研制出一种新型头油。
她边摘边听宫女禀明消息,择腊梅的手指突然打滑了一下,荧黄的腊梅花瞬时掉了下去,好似仲夏夜的流萤耗尽生命蜷成一颗微亮的星点,跌撞在了地上,反复吐息着余剩的萤光。
苏湫棠敛起心里起伏不定的感触,低声简短地说了句:“本宫知道了,退下吧。”
宫女行了个礼,便转身而去。她挪动身子的时候略显仓促,浮起一阵轻灵的风,带走了腊梅树枝上摇摇欲坠的残花,它们奋不顾身地奔赴冻土,等待新一轮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