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姑姑应声退下。萧泽珩打手势示意苏湫棠平身,苏湫棠起身走向紫檀书案,随口问起内侍监檀香放在何处,内侍监便立即呈上一个象牙雕二龙戏珠香盒。她用象牙香匙舀了一点檀香,顺手添进粉青釉香炉里。檀香的奶甜香气中和了龙涎的咸腥感,温润的香气氤氲在书房内,令萧泽珩绷紧的神情舒缓了许多。
太后闻到熟悉的檀香气味后,复拿起翡翠佛珠闭目盘弄着,时光也被这宁神的香味哄得昏昏欲睡,过得极其迂缓。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莫姑姑掀起黛蓝棉帘,领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宫女走了进来。那宫女穿着一身靛青棉衣,头发梳得溜光水滑,面容清瘦,许是太久未在众人面前露面,一路低着头怯生生地。
她一进门便跪了下去,额头轻轻挨着金砖,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奴婢薇露,叩见太后,叩见皇上。”
太后低垂双目看着跪在地上的薇露,徐缓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肃穆:“薇露,把你当年所做之事,当着皇上和苏婕妤的面,老老实实地从头招来。”
薇露匍伏在地上,肩膀战抖了一下,随即便交代了夏昭容如何收买、指使她的细枝末节。
“奴婢原是先皇后身边掌管香料的宫女。先皇后待奴婢很好,从没苛责过奴婢半句。奴婢快满二十五岁那年,一直盼着能早些放出宫去,好与家人团聚。可掖庭局的出宫名册上,旁人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排在了奴婢前面。奴婢去找掖庭局问过,他们说这是上头的意思,奴婢也不好多说什么。”
薇露俯首躬身,诚惶诚恐地忆述:“后来有一日,夏昭容宫里一个与奴婢相熟的婢子来找奴婢说话。她素日与奴婢交好,常来奴婢屋里串门。她告诉奴婢,先皇后因为钟意奴婢调香手艺好,舍不得放奴婢走,所以才把奴婢的名字从出宫名册上往后挪了。她还趁机挑拨,说先皇后表里不一,压根儿不曾替奴婢着想过分毫。”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噎着,仿佛快要哭出声了:“奴婢当时鬼迷心窍,听了这话从此恨上了先皇后。加上那婢子在边上蛊惑奴婢,说只要奴婢肯替夏昭容做一件事,夏昭容就会帮奴婢把出宫的日子提前。奴婢一时糊涂,便答应了下来。”
“什么事?”萧泽珩的声音冽厉得像隆冬的冻雨。
“夏昭容定期命人私下给奴婢一些熏香,香料的外观同先皇后宫中的相差无几,只是带着一缕异香。夏昭容让奴婢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先皇后宫中的熏香悄悄调换。奴婢问过那是什么香,夏昭容只说那是安神用的,先皇后闻了能睡得好些。奴婢虽察觉到香料不妥,但受人所托,加上思家心切便照做了。每次用完一批,夏昭容便会派人再送一批新的来。”
薇露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参杂着内疚与不安:“直到先皇后走了,奴婢才知道自己是助纣为虐,悔不当初。奴婢曾想过向皇上和太后禀明实情,可还没等奴婢开口,就有人埋伏在奴婢下值的路上,把奴婢推进了荷花池。”
太后顺着薇露的话头,声音浑厚如千年古钟,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威严:“哀家当年在荷花池边救下薇露后,她便把全部实情坦白了。哀家随即在掖庭局查了所有的档案。”
语音方歇,太后的目光巡回薇露身上,示意她接连往下说。
薇露赓续陈情道:“太后查到,掖庭局的出宫名册确实被人动过手脚。奴婢的名字本来排在当年春季出宫的名单里,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最后面,还把其他人的名字都加到了奴婢前头。”
薇露思家心切的执念,令苏湫棠的内心百感交集。
燕朝虽然制度、风气是唐宋的结合,但是对宫女还是挺人性化的。燕朝的宫女更像清朝,年满二十五岁便可自请离宫。掖庭局每年春秋两季统一办理出宫手续,名单按年资排序,年资越久的越排在前面。夏炤晴可真会拿捏人心,借协助宫务之便,在名册上轻轻划了一笔,就把薇露出宫的日期往后拖了不知多久。
这对于薇露来说,比任何刑罚都更为残忍。但夏炤晴不这么做,又怎能策反薇露为自己卖命?从前低看了这个困在深宫的宫嫔,如此卓越的统筹能力,要是生在现代走正途,何愁不能成为一个女企业家呢。
“做这手脚的不是先皇后。”太后的话语简短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回荡在众人的耳畔,“这从头到尾都是夏昭容设下的圈套。她先是借协助宫务之便,暗中拖延薇露出宫的时间。又派人去薇露面前挑拨离间,让薇露认为是先皇后不肯放她离宫,进而对先皇后心生怨恨,再借刀杀人。”
太后向萧泽珩阐明了一切的因由:“哀家之所以将薇露藏起来,就是因为她是唯一能指证夏昭容的人证。夏昭容既然敢对先皇后动手,就绝不会放过任何能让她暴露的人。哀家察觉到,先后的旧人被赶去掖庭有蹊跷,事先派莫姑姑背地监视着先皇后的宫女,所以莫姑姑才能即时赶到荷花池,救下了薇露。如果薇露真的溺毙于荷花池,今日就没有人能站在这里,把当年的实情揭露出来。”
萧泽珩听完太后的阐述,抬头遥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他想起先皇后还在东宫时,每回去她房里,她总会亲手端来点心,笑着问他前朝的事务累不累,要不要尝尝小厨房新做的糕点。她说自己身子弱,不能替他分忧,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尽心意。
先皇后心性纯真,平日里没有别的爱好,从不找他索求任何东西,只想无忧无虑地尝遍各种美馔珍馐,可他连这份赤子之心都没有护住。
他走到殿中央,声音沉得像是天上的闷雷,响彻整个大殿:“传朕口谕,宣夏昭容即刻至御书房回话。”
内侍监欠身领命,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太后站起身来,莫姑姑连忙上前替她披上孔雀羽斗篷,再扶住她的手臂。太后走向苏湫棠身边,温热的手掌在苏湫棠的手背上轻柔地拍了拍。
“当日在宁寿花园,你那新生之犊的劲儿,哀家就笃信,你不会令哀家看走眼。如今哀家把薇露交给你,所有的人证、物证全权由你调遣。”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庄重的托付。
语讫,她转头看向萧泽珩,语气照旧是那般不徐不疾的调子,却字字如金:“皇上,夏昭容及背后的夏家,也是时候该收网了。”随后便与莫姑姑一同回宫。
莫姑姑扶着太后逐步往殿外走去,孔雀羽斗篷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闪动着金翠辉煌的光泽,衬着太后威仪棣棣的背影,像一座耸入云霄的层峦叠翠,将皇宫的浮华都压了下去。
苏湫棠将薇露从地上扶起,让她站在自己身侧。薇露的手还在发抖,指尖冰凉得似刚从寒潭里捞出来。
萧泽珩看向苏湫棠,眷眷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感激之情。苏湫棠感受到他眼里蕴藏的复杂情感,随之报以至诚的眼神回应。此时,蔚蓝如沧海的身影与钢铁般不屈的英姿交融在一起,御书房内刹那间激荡起惊涛骇浪。
苏湫棠与夏炤晴的决战,一触即发。而夏炤晴手上的血债,终于等到了迟来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