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霜平身后,面色严肃,似乎是要做出重大的决定,开口道:“奴婢在先皇后身边做了八年的女官,从东宫那会儿就跟着了。”她的视线望向枯叶堆上的那些生石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陷进了某段很久远的回忆里,“先皇后那人,待底下人是真好。可惜好人不长命,走得太突然了。”
苏湫棠提起装好的布袋搁到一边,拿干帕子擦了擦手,一字一句地斟酌措辞:“先皇后是素日里身子骨就不大好?”
“谁说不是呢。”韵霜惋惜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先皇后从小就有个心口疼的毛病,太医嘱过不能饮酒,不能受惊,更不能操劳。平时也算小心,药一直没断过。她嗜甜,什么都爱吃甜的。糕饼点心,糖水甜羹,餐餐离不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似乎想起了什么既温馨又酸涩的旧事,“皇上登基后,先皇后向来体弱,宫务都交由太后代为打理,夏昭容从旁协助一二。奴婢记得夏昭容还是太子嫔的时候,隔三岔五就亲手做了糕点送来。先皇后每回都欢喜得很,还夸夏昭容手艺好,赞叹着东宫中属她最为贴心。”
苏湫棠听到“夏昭容”三个字,眼中划过一瞬憎恶与警惕。她侧首用余光瞄了一眼院门口——没有人经过。韵霜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照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先皇后除了有心疾和嗜甜,还有殿内的熏香……”韵霜说到此处,慎重地盼向苏湫棠,眼里升起了一束希望的曙光。
苏湫棠伸出左手抚了一下韵霜的肩头,恳切地表示道:“没事,姑姑您接着说下去。如若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主的,那么我定会尽心帮忙到底。”
话音未落,苏湫棠将坐在门槛上的韵霜扶起,匆促地拉着韵霜进了屋内,边走边絮叨着:“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屋里有热茶和炭盆,还让姑姑坐在冷风口说话,真真是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姑姑莫见怪!”
韵霜跟着苏湫棠在小方桌前的矮脚凳坐下,苏湫棠旋即转过身去,把木门合上,随即又给韵霜倒了杯热茶。屋里的素铜炭盆正烧着银炭,虽不如玉芙宫的地龙那般温暖如春,但亦能给屋子带来融融的暖意。
银炭和炭盆都是苏湫棠托暗卫去钩盾署领取的,阴若蘅送的素银汤婆子用来暖炕是极为适宜,可取暖过冬须得是炭火方才管用。
只见韵霜坐着良久不语,她的手揉搓着素白茶杯,犹豫该不该将后面的话都说出来。少时,她开口了,声音比屋外压得更低,低到里屋唯独苏湫棠一人能听见。
“先皇后殿内的熏香,闻着跟别处的都不一样。那香是先皇后亲自从内务府挑来的,听合香匠说此香有凝神静气的功效。可奴婢每回在殿里待久了,就觉得头晕脑胀,昏昏沉沉的,跟熬了一宿没睡似的。先皇后自己也说过,说这香闻着舒服,就是闻久了会感到胸闷。太医也来看了,没说香有什么不妥,只说先皇后体虚,日常少用香料便是了。”
韵霜说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屋里重返寂然无声,惟听见远处另一口井的井边有人在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砰砰响的声音。
“那后来的情形怎么样呢?先皇后的死因难道与熏香有关?”苏湫棠亟欲地问道,像是在拼一副完整的插画,距离完成只差了最后几块拼图。
“后来先皇后便仙逝了。”韵霜沉着头,双眸垂下,落在方桌的茶壶上,想透过那素白的釉色,越过掖庭的宫墙,穿梭回往昔的岁月里,“头天夜里还好好的,到了次日丑时五刻,守夜的宫女听到寝殿内有动静,慌忙赶进去察看,却发现先皇后已经喘不上气了,脸都是青紫的。值守的太医轮番来瞧,皇上甚至连夜传召了太医令,谁也说不清楚具体的缘由,只说是急症。昏迷了好几天,就这么去了。”
她的手指捏紧了素白茶杯,指关节的皮肤隐隐泛红,“先皇后走后的第二日,所有贴身伺候的侍女要么被打发出宫,亦或是罚没在了掖庭。奴婢是先皇后宫里的女官,也因未能照顾好国母受牵连入了掖庭。”
她说到“受牵连”三个字的时候,嘴角轻轻颤抖着,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吞咽什么不愿明说的苦涩。
苏湫棠听完韵霜的描述,开始思忖了起来,还看向韵霜那双粗糙、饱经沧桑的双手。霎时间,素铜炭盆里凭空爆起了噼里啪啦的星星火花,宛若真相的火种在黑暗中跃动着绚烂的光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