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萧泽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有血迹溅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不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眉头皱得极紧,嘴唇紧抿着,乍一看还算镇定。但她却看见,那双握剑都纹丝不动的手,正在细微地颤抖。
她想说“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她想说你别担心,我是化妆师不是战士,保护你是还你那三十两的情,咱们两清。可她太晕了,晕到忘了这些人已经动了刀剑,萧泽珩的长衫上还沾着别人的血。她本能地抓住他的袖子,攥紧着的五指不受控地震颤——刚才冲上去,想拦下刀的时候没有过害怕,现在打完了,劫后余生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追上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冷。失血让体温迅速流失,牙齿开始打战,指甲掐进掌心里。脑子里有个声音给自己打气:还有很多事没做——好多新调的胭脂都没上架,芸娘借她的《诗集》也没还。攒了那么久的钱,等攒够了就能开铺子,她不能在这儿倒下。
“别睡。”萧泽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任何时候都急。他在跟她说话,可她听不太清了。眩晕像潮水一样翻滚而来,眼前的光线变得黯淡了下去
她在他怀里失去了意识。
萧泽珩没有动。他单膝跪在冻硬的泥地,把她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搁在自己膝上,用手指试了试她颈侧的脉搏——还在跳,只是比正常的节奏更急促、细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蜻蜓,在他指尖下挣扎着不肯停。
她左手的手指还维持着攥紧的姿势,凸起的指关节爆出青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印。他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动作很轻,深恐惊醒了昏迷在幻梦中的她。
地上散落着,她那包备用香粉的残纸,纸包被她撕了一角。细白的粉末洒了一小半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凝成红色的糊状物。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和她平时的脂粉香气不同,淡淡的栀子花香。现在这股香气,混进了血腥味和铁器的锈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喉咙发紧的味道。
不一会儿,他的侍卫便匆忙赶到,几个侍卫无声地散开,检查地上的刺客——有的还在呻吟,被拖到墙边捆了手脚;有的已经断了气,被盖上了粗布。领头那个跟了他最久的侍卫,在看到满地狼藉后,快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
萧泽珩没有看他。他把苏湫棠小心地抱起来,避开了她左臂的伤口,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去查。”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书房批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奏折,“这些人的背后是谁,查清楚。”
侍卫低头应了声是,又看了一眼他怀里昏迷不醒的苏湫棠,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主子,这位姑娘……”
“带回行宫传太医。”萧泽珩打断了他的话,声调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帝王从容的锋利,“立刻。”
萧泽珩抱着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冬日的一缕霞光,落在那面灰扑扑的砖墙上。墙上的血渍还没干,在光里泛着暗沉的猩红。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昏迷中轻轻颤着,额角还蹭着那道灰痕,嘴唇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
他用了一个多月的漫长时间,来反复确认自己的心意。他告诉自己,见不到她也好——他在查的事牵连太广,离他越远越安全。
可当他独自坐在书房的灯下,翻看从翰墨书坊带回的证据时,当他在早朝上,听着臣子们乏味的奏闻时,以及他下棋拿起棋子落下去时——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她蹲在书坊筐子前挑次品的背影,;在沉香榭里,把假麝香揭穿时胸有成竹的声音;还有她在诗会上,对着那些闺秀,意气风发地念出那句诗的样子。
他用了整个秋天来调查那桩旧案,而她从秋到冬等他回来。
现在她冲进刀光剑影里,把他从死亡的缝隙里拽了出来,帮他挡下背后致命的那一刀。
那件冬衣的衣袖被刀整个贯穿,连着衣袖的大半边衣服浸满了血。
此时他心里充满了后悔与心疼。宁愿和她从没有相遇过,更是没有答应下自己的邀约,不然也不会因为寻他,拐进这条巷子。
他把她在怀里拢得更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旧案和三皇子的事,太子时期那些见不得光的明争暗斗——这些都可以等。眼下唯一不能等的,是带她回宫,让她平安无事地好起来。
从出生到如今,这条路他独自走了太久。往后的路,他想护着她一起走。
萧泽珩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脸上还留有香粉的余香,清甜的、淡淡的,是他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