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珩来还字帖的时候,苏湫棠正蹲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九月下旬的京城开始有了寒意,铺子里的客人比上个月少了一半,刘掌柜说这是正常现象——“天一冷,女人家不出门,胭脂水粉的生意就淡”。苏湫棠倒不关心生意如何,她更在意的自己多久能攒够钱。按目前的进度,想盘下一间像样的铺面,至少还得再熬三年。
门上挂的铜铃响了一声。苏湫棠抬头,看见萧泽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卫夫人笔阵图》。另一只手里拎着个锦布包袱,不知装的是什么。
“还字帖。”他把字帖放在柜台上,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铺子今天没什么人?”
“天一冷就这样。”苏湫棠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接过字帖翻了翻——还是那本卷了边的旧书,被人用细麻绳重新装订过,原先快要散架的封底,也被仔细粘好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细心。
“上次说的,教姑娘下棋。”萧泽珩把锦布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棋盘是榧木的,棋子是上等的永子,黑子墨中带翠,白子温润如玉,“今天正好有空,不知姑娘还记不记得约定?”
苏湫棠当然记得。上次在凝香阁门口,她说下棋是“沉香榭的出场费”,等了好些天,终于盼到这个免费的老师来授课。
棋艺她上一世早就想学,只是做了化妆师后特别忙,根本没时间学这些陶冶情操的技艺。现在看到棋盘棋子,心里早已跃跃欲试,想去把玩一番。
“记得啊!你跟我来。”她把字帖收进抽屉里,招呼小李看着铺子,快步带萧泽珩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些陶罐和竹筛。中间有张石桌和两个石凳,平时是她和周师傅吃午饭的地方。
今天周师傅告了病假回家去了,后院安安静静,只有墙根下几丛枯了的绣球花,在风中瑟瑟发抖。头顶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稀疏地挂在枝头,像是不舍得走。
苏湫棠把石桌上的杂物清了清,萧泽珩摆开棋盘。两人对坐在石凳上,棋盘横在中间,黑白两盒棋子分置左右。午后的阳光穿过树上的枝叶,洒在棋盘上,斑驳的光影便在经纬之间轻轻晃动,倒像另一局看不见的棋。
“先说规则。”萧泽珩把白子盒推到她面前,自己拿了黑子,“围棋的规矩简单——气尽则死,地多者胜。但下棋的思路,说复杂也复杂。姑娘是初学者,今天先学基本的——什么是气,怎么提子,怎么占角。”
她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经纬线,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围棋纪录片。当时只觉得那些棋手,坐在棋盘前面,一坐就好几个钟头,也是好有耐性,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坐在这儿学棋。
不过想想上辈子给别人化妆,忙的时候一天都得在凳子上坐着,相比之下,自个儿的耐性不输于那些棋手。
萧泽珩讲得细致,从气眼讲到死活,再从布局讲到收官,一边讲,一边在棋盘上摆出简单的棋形让她看。她前世本就对这些国学艺术饶有兴致,现在有人这么耐心教她,逐步地便记住了基本规则。
“试试?”萧泽珩把棋盘清空,示意她先落子。
苏湫棠也不客气,拈起一枚白子啪地拍在棋盘正中央。萧泽珩看着那枚落在天元的白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旁边落了一子。
开局不过十几手,苏湫棠的棋路就暴露了全部底细——毫无章法可言。
她根本不管什么定式布局,也不管什么金角银边草肚皮,想下哪儿就下哪儿。有时候追着萧泽珩的黑子一路猛攻,像街头莽汉抡着扁担追人;有时候又突然缩回去,在自己角上小心翼翼地围了一小块地,像个把铜钱一枚枚往陶罐里藏的守财奴。
萧泽珩下了这么多年棋,见过不少初学者,但从没见过这种路数。他试图从她的落子里找到某种规律——没有,完全没有。
但奇怪的是,她偶尔会下出一两手,让他不得不认真应对的棋。
比如中盘的时候,他在边角布了一个常见的定式,以为她肯定会按常规应对。结果她根本没往那个方向看,反而在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投了一子。
那颗子孤零零地悬在那里,第一眼看像是初学者随手乱放的废棋。但萧泽珩端详了几秒后,端茶的手微微停顿——那枚子恰好卡在了,他两条大龙之间唯一的空隙上。不偏不倚,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当然不是废棋。他若继续攻左路,她就从右路顺势包抄;他若转向右路,她便借左边的势把中间掏空。无论他选哪边,她都能用最少的子力拿到最大的收益。
这种算账的思路,倒是跟她讨价还价的风格如出一辙。这不是棋谱上教的,是天赋——一种对攻守转换的本能直觉。
但更多时候,她的棋让他哭笑不得。她会为了一小块根本没必要争的地,跟他死缠烂打十几手,浪费了一大片外势;也会在他故意露出的破绽面前,毫无反应,因为她压根没看出来那是个破绽。
“萧公子,”苏湫棠落下一子,忽而开口,“你上次说家里的生意什么都沾——到底沾哪些?”
萧泽珩拈着黑子的手,在棋盘上方停了半拍。他原本以为她专心下棋,不会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主要是钱庄和香料。”他落子,语气平淡。
“钱庄?”苏湫棠眼睛亮了一下,抬头看他,“那你是管钱的?懂不懂怎么让钱生钱?”
“略懂。”
“那你跟我说说,有没有什么一本万利的生意?”苏湫棠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连棋都放下了,双手按在石桌边缘,眼睛亮得跟发现了新商机似的,“就是那种无需多少本钱、获利较厚、还特轻松的买卖。”
萧泽珩看着她那双闪闪发亮的浅棕眼睛,忽然觉得今天这盘棋的走向,已全然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了。
“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都写在刑部大牢的案卷里。”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小口,语气波澜不惊。
苏湫棠一噎,翻了个白眼:“我没说犯法的。我是说那种正经买卖——像你家钱庄,不就是钱生钱吗?”
“钱庄需要本钱。而且不是小本钱。”萧泽珩把茶盏放下,“姑娘是想开铺子?那你预备攒多少本钱?”
她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左右”
目前离这个数字还差得远,但不妨碍她未雨绸缪,打听清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唇边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萧泽珩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一百两做本钱,开间脂粉铺子倒是够的。姑娘既在凝香阁做了快半年,进货的门路、调粉的手艺、客人的喜好,应该都摸清楚了。现在未开,莫非是钱未攒够?”
“铺面除了租金要钱,进货也要钱,更别提招人雇工。我手头的钱差太远。”苏湫棠叹气,“总不能去借——利息那么高,跟抢钱似的。”
萧泽珩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这女子算账倒是比钱庄的账房还精细,风险控制意识比朝堂上那些,张口就要拨银子的官员还强。她不是不想开店,只是每一步都要踩稳了再走。这种性子,放在市井叫抠门,而在棋局上,叫谨慎。
他把目光落回棋盘上,示意她继续下。苏湫棠拈起一枚白子,准备去封他左边的那片黑棋。她伸手的时候没注意,萧泽珩也恰好伸手去拿茶盏。两人的手在棋盘上方碰在了一起。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发生在别的时候,大概谁都不会在意。但棋盘上下的两个人,一个正要把子落下,一个是要去端茶,两只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苏湫棠的手指是凉的。她在后院坐了快一个时辰,临冬的风虽不算刺骨,但足以把指尖的温度带走。而他的手背是温热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暖意。凉与热碰在一起的一刹那,苏湫棠的手指本能地缩一下。
她反应很快,几乎是碰到的一瞬间,就把手收了回去,顺势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咚的一声脆响。她低着头盯着棋盘,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他伸手端茶盏的动作,用了比平时多一丁点的时间。像是他的手臂,也经历了某种极短暂的犹疑,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把茶盏端起来送到嘴边。
这个微小的延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