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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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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凝香阁的伙计。”苏湫棠笑了笑,“帮刘掌柜看铺子的。”

这话一出,水榭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瞬。几个小姐交换了眼神——一个脂粉铺的伙计,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开口说话。

姓陈的女子没有直接回应她,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倒是她旁边那个茜色衫子的同伴,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姑娘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说,刘姑娘既是商贾之女,能写出这样的诗来,着实令人感到意外。难道你不觉得吗?”

苏湫棠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商贾之女就不能读书写诗?《卫风·氓》里写‘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布商丝贩进了《诗》,也没见哪朝哪代的圣人删掉。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做生意人家的女儿,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水榭里旋即安静下来。

那个茜色衫子的女子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她明显未曾料到,一个小小脂粉铺伙计,能随口引用《诗经》里的句子来堵她的嘴。还是恰好打到点上的引用——那首诗确实写了一个,抱着布匹来换丝的商贩,用在此处,既文雅又应景。

姓陈的女子放下茶盏,重新打量了苏湫棠一眼。她的眼神变了,从方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审视。她旁边的几个女子也不再笑了,水榭里寂静得,仅剩下风吹秋海棠叶的瑟瑟声。

周教谕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苏湫棠身上停了片刻。他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她那句引用的出处。

苏湫棠没有看他们的反应。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商贾怎么了?芸娘家里开脂粉铺子,卖的是正经货,挣的是辛苦钱。铺子里每一盒胭脂,都是她爹盯着周师傅一遍一遍磨出来的,客人涂在脸上好看,回头再来买,这是靠手艺吃饭。比你们在这儿,拿别人的家世当笑话说嘴,体面多了!”

随后她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在场的女客,最终落到那个茜色衫子的女子脸上,补上最后一句:“我替芸娘不平,不为什么,只为她比你们写了更好的诗,却还要坐在这儿,听你们拿她的出身说笑。诸位若是觉得,诗的好坏要看家世门第,我在这里送诸位一句——”

她顿了一下,昂起头,将那句已经溢到嘴边的话,放在了所有人的注视里。

“天生吾徒有俊才,千金散尽还复来。”

全场顿然鸦雀无声。

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被重物震住的凝滞。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所有人却都看到了石子落下的那一瞬间。

这句诗跟方才引《诗经》不同。引《诗经》可以解释为读过书,但这句诗——它既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人们所熟知的文籍里。陌生、突兀、横空出世,偏偏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好似专门为这一刻而写。

周教谕放下了茶盏。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从方才的淡然旁观,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带着思索的关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看了看周围的气氛,把话收了回去。

芸娘站在苏湫棠旁边,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侧过头看着苏湫棠,眼眶有点红,嘴角则是翘着的。那种被按着头欺负,不敢还口的窘迫,被苏湫棠几句话撕了个粉碎。

萧泽珩站在水榭外面的曲廊下。

他今天依旧是微服,只带了侍卫远远跟着。这诗会是周家教谕的场子,他本不必来。但前些日,他在沉香榭等苏湫棠赴约时,听掌柜无意间提了一嘴,说周家教谕要办诗会。品香过后,他想起她也是个好读书的,说不定会在这种场合露面。

此时,他已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了。

苏湫棠站起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见过她在首饰摊前跟小贩杀价的模样,也见过她在书坊里,为了一本旧字帖跟他据理力争的模样。还见过她在沉香榭里,将掌柜的假麝香一条条揭穿的认真模样。唯独没见过她现在这副样子——站在一群,比她身份高出一大截的闺秀小姐面前,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替她的朋友讨回公道。不是为自己。

她今天完全可以不出这个头。来的时候静悄悄地坐在角落,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引人注意。直到芸娘被人欺负,她才站起来。

和市侩无关。跟他之前以为的“抠门”更是两回事。

她方才引《卫风》,他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惟有最后吟的那两句诗——那两句他从未在任何诗集里,读到过的诗——令他的目光就此停留在她的脸上。

这两句诗的气象太磅礴了。不是闺阁笔墨,或是花间闲情,而是豪情万丈、掷地当作金石声的狂放不羁。

这等气魄,不要说女子,就是国子监那帮以诗文自诩的太学生,都未必写得出来。可她念出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她根本不知道这两句诗,分量有多大。

她到底是谁?

一个在胭脂铺里调粉筛香的小伙计,一个一眼看穿三等沉香掺了茶汤的行家,一个为了一本旧字帖,跟他争得寸步不让的抠门姑娘——和此刻站在水榭中央、把所有人说得哑口无言的身影,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困惑像一星火焰落在干燥的枯叶堆里,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萧泽珩忽而意识到,从朱雀街,翰墨书坊,沉香榭再到这座水榭,他每见她一次,她就会多出一层,之前完全没预料到的面貌。仿佛一块其貌不扬的山石,每磨开一下,便露出一小片翡翠的光。

他不知道,下一次见她又会展露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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