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然没有听清，只看清她的口型，笑了笑。她没有追问，也没有一直盯着这名女生，反倒转过身，在一旁蹲下，抬头望向天空。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语气随意，“万里无云，天空蔚蓝一片。”

“...嗯。”那名女生轻轻应了一声，也抬起头。

天空确实很蓝。没有一丝云，干干净净的，像被人用心擦拭过的玻璃。

蹲了片刻，腿上传来阵阵麻意。顾昭然站起身，跺了跺脚，环顾四周，找到一处靠墙的台阶，可以坐下。

她视线落向依旧蹲着的女生，伸出右手：“我们去那边坐吧。蹲这么久，脚肯定麻了。”

那名女生望向她，眼眶依旧泛红，嘴唇微抿，似乎在犹豫。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搭在顾昭然的掌心，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阳光正好照在这个角落，将冰冷的水泥地面晒出一点温度。

顾昭然安静地坐着，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会耐心听的，也绝对会保密。”

那名女生侧过头，望向顾昭然。阳光之下，她的侧脸格外柔和，眼神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没有说话，转回头，视线落向远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冬日的阳光铺在顶楼的水泥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隐约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和学生们的笑闹声，传到顶楼的时已被风吹散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而温暖的背景音。

女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饮料瓶的包装纸。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偶尔还会吸一下鼻子，但不再哭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你觉得...成绩不好的人，就一定什么都不好吗？”

她攥着饮料瓶的手紧了紧，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顾昭然没有催她，只是把视线移回天空，继续晒着太阳。

“我以前的成绩也是很不错的。”她继续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年级前五十，从来没掉出来过。”

顾昭然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但我这次小测，考得很差。”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爸妈很生气，说我考成这样，以后还有什么出息。说我让他们丢脸了。他们说...成绩不好就不配做他们的女儿。”

顾昭然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她。女生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是这一次，她没有任由它们掉下来。

“一次考试成绩并不代表着什么，”顾昭然语气认真，“你已经很好了。”

“在他们眼里不够。”她苦笑了一下，“他们只看分数。考好了是应该的，考不好就是我不努力、不争气，让他们在外面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里的同学学习都很刻苦，也很努力，压力特别大。我有时候压力大到会想——人到底为什么活着？活着真的好累好累。在学校被紧张的学习氛围压着前进，在家被父母压着。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顾昭然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虽然姐姐从来不会因为成绩说她，但班上那些被成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同学，她见过太多了。刚上大学的时候，她也这么迷茫过，也会思考人到底为什么活着——但每次想到姐姐，一切都清晰了。

“你有梦想吗？”顾昭然问。

女生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除了读书，还有其他人生规划吗？”

女生怔住了，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其实成绩并不代表着什么。”顾昭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努力读书学习、考个好成绩，是因为在你还没有其他规划、其他想走的路的时候，这是一条相对轻松、也相对好的路。觉得压力大了，不妨出来运动一下，散散步、打打球，或者欣赏一下大自然的美丽风景——毕竟像今天这么好的天空，不是每天都有的。”

她轻轻瞥了女生一下，继续说：“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一趟，总要看看这无染的太阳，享受一下当下的生活，感受这个世界。这世界有这么多美丽的风景，这么多美食，总要去看看、去尝尝吧。至于其他的，你可以不放在心上的。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你又不是为了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才出生的。”

女生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静默良久，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浅，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骗不了人。

“谢谢你的饮料。”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平稳了很多。

“不客气。”顾昭然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回去上自习了。你呢？”

女生也站起来，将饮料搂在怀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视线落向顾昭然，迟疑片刻后开口：“我叫苏婉吟，你呢？”

“顾昭然。”

苏婉吟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谢谢你。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没什么。”顾昭然朝她扬了扬手，朝楼梯口走去。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入通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苏婉吟站在阳光下，仰头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蔚蓝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