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私坊采买票据送入御案,白纸黑字写明云家动用关卡私银打造数千副军械,萧衍翻看过后,面色沉冷几分,眼底对萧云策的忌惮又厚重一层。朝堂局势彻底逆转,方才偏袒三皇子的文武纷纷调转态度,沉默站在中立队列,不再公然为云家发声。
就在殿内气氛紧绷,所有人等候皇帝下旨传唤萧云策入宫对质之时,殿外侍卫沉稳通传声响由远及近:“三皇子萧云策,携江南五州账册入殿觐见!”
朱红殿门缓缓分开,萧云策一身玄色暗云锦皇子朝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修长,面容俊美却覆着一层久居上位的淡漠冷意,两名捧册属官紧随其后,手中捧着厚厚数十册装潢精致的江南总账,缓步踏入大殿。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精准落在御侧立着的萧栖鸾身上,四目无声对峙,空气中暗流汹涌,无声的博弈已然开启。
萧云策上前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起身之后从容开口,声线平稳无半分慌乱:“儿臣听闻朝堂对江南财税存有疑虑,今日亲携全套逐年账册入京,所有屯田、漕运、盐铁收支逐条记录,任由陛下、百官核查,若有一处私藏截留,儿臣自愿辞去江南镇守差事,领重罪处置。”
这番坦荡说辞瞬间又牵动殿内中立朝臣的恻隐之心,不少人心中开始动摇,觉得三皇子主动携账自证,定然心底无亏,昨日长公主的诘问或许夸大其词。萧云策看似退让,实则暗藏算计,他带来的是经过修饰对外明账,真正分流私库的暗册早已提前转移销毁,只要众人只核查手中精装账册,便抓不到实质重罪,还能塑造自己坦荡奉公的宗室形象,反过来指责萧栖鸾无端构陷。
萧栖鸾看穿他的筹谋,不等百官夸赞之声四起,便轻声发问:“皇兄带来的是呈报中枢明册,还是江南地方分户暗账?明账可修饰删减,底层粮商、关卡吏员手中的流水却无法篡改,皇兄若要自证清白,不妨传召江南七十二关卡主事当庭对质。”
一句话戳破萧云策遮掩账目的底牌,他面上从容的神色微微开裂,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玉带,短暂沉默后才再度开口,试图转移重心:“地方小吏说辞难免有偏颇,账册乃是数年官方汇总,可信度远高于底层商贩片面之言,长公主仅凭外人供词便全盘否定江南数年治理,未免太过武断。”
“武断与否,看银钱去向便知。”萧栖鸾不给他回避空间,上前一步,“朝廷下拨赈银、治河专款足额下发,江南却连年上报河道失修、流民缺粮,一边私抽厘金囤积私银,一边向中枢索要补贴,公私两笔钱款双重牟利,这笔账,皇兄要如何解释?”
萧云策一时语塞,一时找不到合适说辞辩驳,殿内百官看清其中利害,再无人偏向三皇子。御座萧衍静静看着二人对峙,心中权衡利弊,萧云策手握东南钱粮,势力过大本就是心头隐患,如今抓住财税漏洞,正好借机打压,却又不能一次性逼反江南云家,只能折中处置。
萧衍抬手止住二人争辩,沉声定调:“江南账册留内阁与户部联合复核,三皇子暂回府邸听候处置,一月之内,将各地私设关卡尽数裁撤,厘金归入国库,不得再有地方私库。”
旨意看似从轻发落,实则一刀斩断萧云策截留财税的核心渠道,他数年积攒的私兵供给财源直接受损,苦心经营的江南财权根基被动摇。萧云策躬身领旨,行礼之际,眼底寒意死死锁住萧栖鸾,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心中杀意愈发浓烈。
朝议散场,百官心事重重各自离宫,萧云策乘车返回自己的京中王府,踏入府门便遣散所有侍从,独自立于庭院廊下,远眺长信宫的方向,庭院花木萧瑟,衬得他面色阴沉。静立良久,低沉冷冽的语声独自在空院中响起,字句裹着刺骨狠意:“从前只当她是深宫无事的小丫头,借几句朝堂诘问便断我江南财路,这般步步紧逼,往后再无共存余地,即刻传信江南各处管事,私兵操练翻倍,所有隐匿粮草军械加急调度。她不死,便是我前路最大阻碍。”
长信宫内,萧栖鸾褪去石青朝衫,换一身墨蓝交领常服,青玉素笄依旧斜插发间。谢无咎铺开最新势力舆图,将萧云策江南财权受损、暗中加速囤兵的动向尽数标注,低声请示后续布局。萧栖鸾立于窗前,望着皇城沉沉暮色,淡淡出声:“此番朝堂钱粮对峙,削去萧云最核心的财税依仗,他必然会加快私兵筹备,我们正好令裴长卿把控江南漕运支线,分化依附云家的中小粮商,切断底层粮草供给渠道;沈惊鸿统筹京营禁军,严防东南私兵北上;影持续盯紧摄政王府,萧崇此刻定然坐观我们与三皇子互相损耗,等二人实力皆受损,他便会伺机出手,我们需提前布防。”
谢无咎一一记下指令,心中三方制衡棋局愈发清晰。萧崇想借她削弱萧云策,萧云策视她为死敌,二人各怀野心互相牵制,而萧栖鸾手握文臣清流、京营兵权、江南漕运三大根基,立于棋局正中,任凭两大对手各自筹谋,步步拆解他们的依仗,静待终局收网之时。窗外夜风卷动窗纸,整座皇城暗流奔涌,这场钱粮博弈只是三方终极厮杀的序幕,更凶险的朝堂、藩镇角力,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