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七日禁足的撤旨刚传至六宫,余波久久震荡不息。前番萧栖鸾仅凭一卷淑妃陈年旧案,便能困局翻盘,一众后宫妃嫔、皇子宗室再也不敢将她视作无母庇护、年少可欺的柔弱公主。人人都看清,这位十四岁的嫡长公主擅于暗处织网、绝境落子,隐忍之下藏着雷霆手段,城府与筹谋远胜诸多年长皇室中人。
面上再无人公然嘲讽寻衅,可心底的忌惮与敌意分毫未消。深宫从无真正和解,只分强弱输赢,眼下短暂的安宁不过各方势力蛰伏观望的缓冲期,只待寻得可乘之机,便会再度发难。但萧栖鸾从未将妃嫔之间的争风、皇子彼此的浅层内耗放在心上。于她而言,这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细碎纷争,真正困死所有皇室女子的,是刻在大曜王朝骨血的既定皇权规则——皇室女子生来便是和亲筹码、社稷牺牲品。
前几番交锋,她所求不过自保立足。可今日一道漠北和亲旨意轰然落下,彻底撕碎皇城内里温情脉脉的伪装,将皇权最凉薄的真相摊在她眼前,心底仅存的一丝柔软迟疑尽数消散,道心彻底封死:不争权柄,终会沦为任人宰割的棋子;不登九五,早晚葬身异域,尸骨无存。
晨光破开长信宫朱红窗棂,内侍捧着礼部加急传旨文书快步踏入,高声宣读漠北和亲的朝议定论。漠北新首领上表称臣,年年进贡,只求大曜送宗室贵女和亲维系邦交,满朝文武彻夜商议,最终敲定,遣永安郡主远赴蛮荒。
永安郡主年方十六,自小与萧栖鸾一同在深宫长大,性情温顺怯懦,素来谨守本分,从不掺和任何朝堂党争、后宫倾轧,无外戚依仗,无皇子靠山,一生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可即便与世无争,在社稷需要牺牲之时,她仍是朝堂众人眼中最合适、最无足轻重的祭品。旨意传遍六宫,满殿宫人、妃嫔、宗室无一人出言求情,仿佛她的生死离合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寻常公务。所有人默认,生在皇家的女子,荣辱性命皆系皇权,生来便有为国牺牲的本分,从来没有自主选择的资格。
彼时萧栖鸾正独坐案前,细细核对谢无咎连夜修订的《朝堂百臣图》,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百官派系、人心软肋、利益纠葛,是她日后搅动朝局、步步夺权的根基卷宗。贴身宫人垂首低声禀报和亲旨意,语气平淡漠然,仿佛只是随口诉说一件琐事。
萧栖鸾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浓黑墨汁凝在笔尖,久久不曾落下。十四年深宫沉浮,她早已看惯骨肉相残、生离死别,寻常悲悯早已被层层算计磨去,可心底依旧生出一层刺骨寒凉。温顺安分换不来安稳,谨小慎微躲不开牺牲,这便是皇室女子注定的归途。
宫宴之上,大皇子率先提议送她和亲,满朝文武无人出言相护,那时她凭口舌急智侥幸脱身,可那只是一时运气。今日牺牲永安郡主,来日一旦她失去制衡价值,下一个远赴苦寒漠北、葬身风沙的人,便是自己。弱者的退让与善良,从来护不住自身,只会成为旁人拿捏的软肋。
贴身侍女见她神色沉寂,忍不住低声请示:“公主,不如我们即刻入宫,求陛下收回成命,为永安郡主求情?”
萧栖鸾缓缓收回落在卷宗上的目光,眉眼一片冷寂,字句清醒决绝:“求情无用。弱者的哀求,在帝王权衡、社稷大局面前,轻如尘埃。”
可她还是决定走一趟御书房。不是为救下永安郡主,而是要最后一次试探父皇心底仅存的骨肉温情,彻底斩断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看清这座金碧皇城内里究竟何等冰冷,看清执掌天下的父皇究竟何等无情。
她起身整理衣装,今日身着灰墨暗绫常服,料子洗得泛白,只配一枚哑光黑石簪,全无半点珠翠装饰,衬得一身孤冷,与满宫妃嫔鲜亮华服格格独行。绵长宫道青石微凉,两侧高墙隔绝天光,沿途俯首的宫人、循规蹈矩的妃嫔人人困在礼制牢笼,一生都逃不开皇室赋予的宿命枷锁。
抵达御书房门外,内侍躬身通传,得到应允后她缓步入内。御书房檀香厚重,皇帝萧衍端坐明黄龙御案后,埋首批阅各地奏折,周身萦绕帝王独有的多疑凉薄之气,听闻嫡女求见,头都未曾抬起,淡淡一声“进”,听不出半分温情。
萧栖鸾依礼屈膝行礼,站直身子后不绕弯子,直白道出来意,措辞克制有度,只论情理,无半分乞怜姿态:“父皇,永安郡主素来体弱,常年畏寒,漠北蛮荒苦寒,风俗粗蛮,她孤身远走,恐怕难以存活。儿臣恳请父皇另择宗室贵女,免去郡主和亲之苦。”
萧衍握着朱笔的手依旧没有停下批阅的动作,目光不曾抬视她分毫,冷淡的声音缓缓响起:“栖鸾,朕知道你心软。但你记住——帝王心软一次,江山就裂一道缝。”
萧栖鸾静静望着父亲垂落的侧脸,心口骤然一片冰凉。这一刻她全然通透:父皇不是分不清对错,不是看不见郡主的悲惨结局,他只是主动选择舍弃亲情,以江山权衡为重,所有女子的性命,都只是他稳固权柄的耗材。
待一页奏折批阅完毕,萧衍才放下朱笔,抬眸看向自己唯一的嫡女,眼底平静无波,裹挟不容反驳的专制冷硬:“宗室女子,生来便是为社稷所用。为国和亲、稳固邦交是与生俱来的宿命本分。她享皇室供给,承宗室荣宠,便该承担这份牺牲,没有例外,也无特例可言。”
“安分守己也好,体弱多病也罢,社稷需要牺牲之人,便必须有人赴死。此乃天理,亦是皇家铁规。”
一句天生注定,彻底封死所有求情的退路。萧栖鸾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彻底湮灭,过往那些父女温情、片刻愧疚,此刻尽数化作虚妄。于萧衍而言,江山权柄永远凌驾骨肉亲情,皇子可争储夺天下,公主只能献祭换太平,这套不公的规矩,他打心底认同,并且甘愿亲手践行。
萧栖鸾不再辩驳,躬身行礼,语调平稳无波澜:“儿臣受教。”
话音落,她转身从容退出御书房,面上无怒无悲,看不见半分不甘与委屈。御书房内,萧衍望着少女单薄孤冷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可帝王理智迅速覆盖那点微末触动。他依旧根深蒂固认定女子格局狭隘,纵使萧栖鸾聪慧早熟,也翻不出皇家划定的牢笼,不足为惧。这份轻视,日后会成为颠覆他皇权最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