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龙。
黑色的鳞片从脖颈一直覆到尾尖,翅膀展开时遮天蔽日,收拢时像一件厚重的披风。
他睡在云层上面,醒的时候随便去哪座城吃一顿饭,没人敢收他的钱。
他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
几百年,一千多年,都差不多。
日子没有区别,人类没有区别,他也没有区别。
第一世,他去街市上逛。
路边摊贩在叫卖烤饼,铁匠铺里火星溅到街面上,两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从他脚边跑过去。
他随便扫了一眼人群。金发。蓝眼睛。
一个女孩子蹲在卖花的摊子前面,手指碰着一朵蓝玫瑰的花瓣,指尖被刺扎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
她笑了一下,跟摊主说了句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进了人堆里。
他站在原地。卖烤饼的喊他让一让,他没听见。
他看不见别人了。
满街的人变成了模糊的影子,灰的,白的,动的,不动的。
只有那个金发蓝眼的女孩子是清晰的。
她在人堆里走,他的视线跟着她。一个摊贩挡住了她的背影,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挪完才意识到自己在挪。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他走不动了。
脚像被钉在这条破石头路上,钉在她刚才蹲过的那个位置。
风把她的气味吹过来。
太阳晒过的棉布,和一点蓝玫瑰根茎的青涩汁液。
她是西方王国的二公主。不被重视,不被记住。
在王室斗争中被牵连进去,死在一个他不在的夜晚。
他毁了整个国家。
从王城的高塔烧起,烧了三天三夜。繁荣昌盛的王国变成焦黑的平地,他在废墟中央站了很久。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龙的愤怒应该是为了领土、财宝、或者被触犯的威严。不是为了一个他甚至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的人类女孩。
但他就是烧了。
第二世,她又是公主,又是那个不被重视的第二个女儿。
他不在,在塔中沉睡,等他赶回来的时候,只找到她的死亡记录。
被姐姐冤枉,被国王赐死。
尸体埋在城外的无名墓地里,只有一株不知道谁放的野花,已经枯了。
他坐在那块无名墓地旁边坐了一整夜。
第三世,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他去晚了一步。
被霸凌。跳了河。
河水很冷,他把她的尸体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是蜷着的。
他把她的手掰开,掌心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