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深指尖微收,轻轻按在陆宴后颈的颈椎两侧。
那一片肌肉硬得像块磐石。整整两个月的高压值守、三日夜的死守围困,再加上独自侦察测绘、以身做饵直面炮火的极致消耗,所有重压与疲惫,全都层层积淀,凝成了皮肉下密密麻麻的硬结。
程深没有揉按,只是稳稳贴着肌肤不动,力道沉定,始终没有半分偏移。
数十秒的静默过后,陆宴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后颈绷到极致的肌肉,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陆宴挺身站直,顺势后退半步,不动声色拉开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后怕,被他彻底压敛心底,藏得滴水不漏。任谁来看,都看不出他片刻前的失态与紧绷。
“走。”陆宴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冰冷,“老周召集开会,敲定后续的转移方案。”
程深静静凝望着他。这人神色冷沉依旧,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松弛、那一瞬间的卸下防备,从未发生过。
可掌心残留的温度不会骗人。陆宴脖颈滚烫的暖意,真切地烙印在他的手心,清晰无比。
“嗯。”程深伸手拿起床尾的外套。抬臂穿袖的刹那,肩头的旧伤骤然被牵扯,一阵尖锐的钝痛蔓延开来。他随手拉合拉链,刚好遮住肩头包扎的纱布,掩去一身伤痕。
陆宴率先掀开布帘踏出房间,程深沉默紧随在后。
天色已经彻底亮透。朝阳翻过哨站东侧的矮墙,将整座狼藉的院落照得一览无余。
敌方裁决载具燃烧后升腾的黑烟,被西风拉扯成狭长的烟带,悠悠荡荡,飘向远方天际。
院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都是战斗落幕之后,从哨站各处收拢聚拢的守军。
有人低头仔细清点缴获的物资,有人蹲身抢修破损的围墙。相较于黎明前窒息紧绷的氛围,此刻虽稍有缓和,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放松警惕。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毁掉一台裁决载具,根本不代表轮上王朝会就此收手、善罢甘休。
碉堡一楼,指挥官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屋内早已聚满了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指挥官端坐桌后,气色比昨夜好了不少,终于褪去了连日不眠不休的憔悴疲态。
赵虎抱臂立在角落,先瞥了眼窗外尚未散尽的残骸烟气,又转头看向进门的二人,全程沉默不语,神色晦暗。
窗边斜靠着一位带疤的短发女人,屋内还散落着两三张陌生面孔,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无人言语。
陆宴进门后,侧身靠在门框边的墙上,姿态松弛却暗藏戒备。程深上前一步,静静立在他身侧。
指挥官的视线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短暂停顿,似在斟酌,随即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裁决已毁,敌方先遣队暂时撤退了。”
他抬手翻开面前的地形图,纸面之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触目惊心。
“裁决是对方的旗舰载具,损失一台,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之前,敌方增援必定抵达。届时来袭的就不再是单台载具,最少三四台裁决,还会搭配成建制的作战车队,压力只会倍增。”
他抬眼望向程深:“你昨晚说矿道可以通行?”
“能走,但极不稳定。”程深据实回应,“矿道内的空间折叠会频繁异动,我昨晚摸索出的安全路线,现在大概率已经失效了。”
“变动间隔大概多久?”
“没有固定周期,短则数小时,长则数日,完全无法预判。”
指挥官眉头死死拧起,神色凝重,转头将目光投向陆宴。
陆宴语调低沉冷静,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去探路。空间折叠并非毫无规律的随机紊乱,只要给我两小时,就能锁定当下安全的通行路线。”
“两小时,真的足够?”
“足够。”陆宴答得笃定。
赵虎当即出声插话,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质疑:“全站四十多号人,还有大批物资、载具需要转移,怎么通?之前那条岩脊最窄处不到一米,大型设备根本过不去。”
“我们不走岩脊。”程深迈步走到桌前,指尖精准点向地图北侧区域,“矿道有两处出入口。西侧出口连通岩脊,仅能通行轻型载具。而北侧三公里的废弃矿坑,还有一处东侧入口。”
“我昨晚穿行探查时,发现一条东北走向的分支通道。通道宽四米有余,高三米左右,中型载具完全可以平稳通行。”
指挥官盯着地图反复斟酌,神色愈发严肃:“北面目前没有敌方封锁,裁决溃败后,他们的兵力尽数收缩。可一旦入夜增援赶到,我们就彻底错失唯一的撤离机会了。”
“必须在正午前完成全员撤离。”陆宴接话,语气不容置喙。
屋内瞬间陷入两秒死寂,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死局里唯一的生路。
指挥官起身,一锤定音敲定方案:“陆宴带队探路,核实安全路线。全站务必在正午前完成所有撤离准备。全员经由矿道转移至碎石镇,再分散撤入荒原腹地的各个据点,保存战力。”
他看向程深,补充道:“你跟陆宴一同探路,相互配合。”
程深微微颔首,平静应下。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屋内压抑的气氛稍稍消散。
赵虎经过程深身侧时忽然驻足,定定看了他两秒。眼底长久以来的警惕与敌意彻底消散,只剩一番重新审视后的复杂沉默,片刻后才转身离开。
喧嚣落尽,办公室内最后只剩程深和陆宴两人。
陆宴直起身,语气简洁利落:“动身吧,只有两小时,时间非常紧张。”
二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脸上,刺得人微微眯眼,程深下意识敛了敛眸光。
“你的车停在哪?”
“碉堡门前。”
“我去西墙外取车。”
陆宴点头应允:“五分钟后,北门汇合。”
两人分头行动。走出十余步,程深忽然开口,叫住了前方的身影。
“陆宴。”
前方人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1.8秒的失误,不会再有下次。”
陆宴肩线微不可察地一颤,沉默几秒后,才再度抬步往前走。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只轻轻偏了偏头。阳光擦过利落的侧脸,唇角弧度似有若无地松动,说不清到底是不是一抹浅淡的笑意。
程深转身往西墙走去。短短两分钟,陆宴已经提前抵达北门。
他骑着一辆满是刮痕的单人突击摩托,轻装简行,没有携带任何多余补给,显然早已做好了极速探路的准备。
二人无需多言,默契早已刻在骨子里。陆宴拧动把手,摩托碾过焦土,率先向北疾驰,程深驾车紧随其后。
短短三公里的路途,满目疮痍。弹坑遍地,残骸横陈,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崎岖得难以下脚。
废弃矿坑藏在山体背阴处,阳光根本渗透不进分毫。漆黑的洞口嵌在岩壁之上,像大地撕开的一道幽深裂口,阴森又压抑。
陆宴在洞口停稳摩托,单脚支地支撑车身,点亮军用强光手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