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练自己的,偷看我的做什么?”她故意把描红纸往回拢了拢。
巴图尔也不避讳,索性挨着她坐下,指着纸上的字:“这个字很好看,比安和宁都好看。”他顿了顿,“是你的名字,自然最好看。”
孟锦疏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又抿了口奶茶。却见巴图尔拿起自己的笔,在空白的纸上慢慢写。他写的字比以前好看了很多,先写了“安宁”,又写了“锦疏”。孟锦疏看着他写的字,有些惊讶:“这个疏字,我未曾教过你。”
“我们的新婚之夜,你写给我看过。”巴图尔握住她的手,“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
孟锦疏回握住他的手,心头涌起一丝暖意。
“等开春雪化了,我就教你骑射。”巴图尔笑道。
孟锦疏点了点头。
日子就在这样的朝夕相伴里悄悄溜走,草原上的风渐渐带了暖意,帐外开始挂起五彩的哈达,牧人们赶着牛羊回了营地,孟锦疏才恍然,蒙古的新年到了。
除夕这天,大家都早早地起来忙碌,帐内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铜锅里煮着的手把肉滋滋冒油,各式美食摆了满满一桌子。孟锦疏穿着巴图尔为她准备的蒙古袍,宝蓝色的面料绣着蒙古的特色纹样,腰间系着银饰腰带,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看向站在门口的巴图尔。
巴图尔看得愣住了,半晌才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鬓边的银饰,声音低沉:“好看,比草原上的萨日朗花还好看。”
孟锦疏笑了笑,她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心里一时感慨万千。这是她第一个没有在皇宫中过的新年,第一个没有父皇和母后在身边的新年,但好像因为有巴图尔的存在,她并不觉得孤单。巴图尔拿着一个小手炉,放在了孟锦疏手里:“外面冷,戴上这个。”
孟锦疏点点头,跟巴图尔一起走了出去。祭敖包的仪式在正午时分举行,草原上的牧民们都穿着崭新的蒙古袍,男人的袍服镶着黑边,腰间系着宽宽的红绸带,女人的袍服则绣满了蓝白相间的云纹,走动时银饰叮当作响。巴图尔牵着孟锦疏走到最前面的敖包前,敖包上早已挂满了五彩哈达,随风飘动,像草原上盛开的花。
老萨满手持权杖,口中念着古老的祝词,声音苍劲悠远。巴图尔接过侍从递来的酥油和哈达,先舀了一勺酥油,小心翼翼地抹在敖包的石头上,又把哈达系在柳枝上。孟锦疏也学着他的样子,指尖沾着微凉的酥油,轻轻抹在石头上。风掠过她的发梢,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祈祷:愿故土平安,身边人岁岁安康。
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巴图尔正在看她,于是忍不住问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希望以后少有战火,草原风调雨顺,阿爸的病快些好起来。”巴图尔顿了顿,“还有.....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孟锦疏悄悄拉住他的手,小声道:“你的愿望一定都能实现的。”
巴图尔眼中一闪而过一丝惊讶,转而便扬起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
夜幕降临,巴图尔牵着孟锦疏的手走进主帐时,各部的那颜们已经都围坐在了矮桌旁,桌上的菜肴比上次的宴会还要丰盛,空气中混着肉香和奶香。见二人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孟锦疏学着巴图尔的样子微微躬身致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巴图尔握紧她的手,对众人笑道:“今日除夕,不分首领那颜,都是草原的家人,坐!”
众人纷纷落座。巴图尔拉着孟锦疏坐在主位,亲自给她舀了一碗奶茶,又夹了块最嫩的羊肋排放在她面前的银盘里:“尝尝,合不合口味。”
孟锦疏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多汁,带着草原羊肉特有的醇香,她忍不住弯起眼睛:“比上次吃的还美味。”
旁边的老那颜豁尔赤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夫人喜欢就好!这可是首领特意让人从白音赶回来的羯羊,肉质最是鲜嫩。”说着,他举起银碗,对巴图尔道,“王子殿下,如今有夫人在,帐内都添了不少暖意。我敬您和夫人一杯!”
“好!”巴图尔端起银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孟锦疏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豁尔赤饮下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今日是团圆佳节,不知老可汗何时到场?”
巴图尔放下酒碗的手顿了顿,神色如常:“父亲还在休养,今日虽是除夕,但太过寒冷,他不便出帐。”他看向豁尔赤,眼神中带上一丝警告,“放心,等来年开春,您一定会见到老可汗的。”
帐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几个那颜连忙打圆场,才把这个话题掀过去。孟锦疏坐在巴图尔身边,他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孟锦疏能感觉到他生气了。嫁到蒙古这段时日,她没听过巴图尔提起过他的父亲,更未亲眼见过这位老可汗。她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帐外听得哈丹几人的对话,说老可汗病重,已经时日无多,而这个消息似乎众那颜还不知道。
想来也是,巴图尔是可汗独子,又经常领兵出征,各位那颜要是想趁这个空档趁虚而入,那可真是防不胜防。孟锦疏暗暗决定,若以后巴图尔再出征,她一定会肩负起王妃的责任,替巴图尔好好守护这里。
宴席散时,草原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篝火的余烬在寒风中簌簌作响。豁尔赤回到自己的营帐,刚卸下厚重的狐裘,帐外就钻进来一个身形瘦小的汉子,正是他一早派去打探消息的亲信。
汉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属下按您的吩咐,趁换岗的空隙去了西侧偏帐。老可汗的气息已经弱的几乎听不见了,看样子是已经油尽灯枯了。”
豁尔赤的眼底涌过一丝狂喜,但随即又被深沉的算计覆盖:“帐内还有谁?守卫严不严?”
“帐内有御医和仆从,今日除夕,守卫都集中在主帐,偏帐那边不严,但不知道以后会如何。”汉子顿了顿,“看老可汗的样子,想来是这样有一段时日了,只是被巴图尔那小子死死瞒着。”
豁尔赤在帐内踱了两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好,做得好。你先下去,守在帐外,不许任何无关人等进来。”
汉子领命退下后,豁尔赤立刻让人去请塔塔尔,帖木儿和乌力吉三位那颜。不多时,三人便陆续赶来,皆是神色凝重——他们本就对老可汗的行踪存疑,如今被深夜急召,料定是有了重大消息。
“豁尔赤,事情可是有了眉目?”塔塔尔率先开口。
豁尔赤坐在一边的座椅上,缓缓道:“方才我的人去查了,老可汗已经病入膏肓,气息都快断了,巴图尔一直在瞒着我们。”
“果然如此!”帖木儿重重拍了下大腿,眼中迸发出野心的光,“我就说他最近频频调兵,还把亲信安插在各个营地,原来是怕我们知道实情!老可汗一去,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统领我们这么多部族?”
“哼,他仗着是老可汗的独子,已经无法无天了!”乌力吉撇了撇嘴,“我当时就不同意与荣朝和亲,荣朝那么贫弱,就算与北夏双线作战,我们也一定会赢。结果现在他娶了那个荣朝的王妃,攻打荣朝的事情就这么搁置了。江南啊,多么好的地方,要是占领了那里,我们还用为过冬粮草的事情发愁吗?现在荣朝已经在边境囤积兵力,摆明了是在提防我们!”
塔塔尔皱着眉,沉声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老可汗病重的消息一旦传开,各部族人心惶惶,巴图尔又不肯对荣朝下手,迟早会把草原推向绝境。我们得想个法子,逼他对荣朝动手!”
豁尔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塔塔尔兄说得对,我们得想个法子,这样不光能占领江南,还能挑拨巴图尔与那荣朝公主的关系。我们不如派人在边境制造事端,假装是荣朝士兵越界屠杀牧民,抢夺牲畜,再把消息传开,让各部族恨上荣朝。”
“好主意!”帖木儿眼前一亮,“再暗中散布谣言,说荣朝与北夏早已合作,就是想针对草原。到时候群情激奋,巴图尔只能出兵攻打荣朝。”
乌力吉迟疑道:“可巴图尔带兵打仗的本事不小,万一他真打赢了荣朝,岂不是威望更高?”
“打赢?”豁尔赤冷笑一声,“我们只要逼他出兵就行。他南下之后,我们就以留守草原,以防备荣朝援军为由,调动亲信掌控营地和兵器库,再联络对巴图尔不满的部族,等他在前线陷入苦战,我们就趁机控制整个蒙古。到时候,他要么战死荣朝边境,要么回来就只能乖乖交出大权。无论那种结果,草原的大权都落到我们手里了!”
塔塔尔点了点头:“好,就按豁尔赤说的办,不过这件事急不得,今日宴会上刚提及了老可汗的事,若是流言突然传开,巴图尔肯定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我看,这件事等来年开春再着手准备也不迟。”
三人齐声应和,帐内的烛火映着他们各异的脸庞,满是贪婪与野心。烛火映着他们的影子,像一群潜伏的野兽,正等待着借战争之火,吞噬整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