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和梅拉安跳开场舞，高跟鞋后退几步，像以前很多次那样，避让星光。

可梅拉安根本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在钢琴刚按下一个琴键时，他牵住孟声的手推开宴会大门，聚光灯霎时落在他们身上，还有无数道目光。

面对突然推门而入的两人，舞台中央的人均是一脸疑惑，在看到男人是梅拉安后，他们又笑着鼓鼓掌。

“兰俪不是来港城了吗，怎么不是她陪梅先生跳开场舞。”

“这位小姐看起来不太情愿啊。”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孟声被强光晃了眼睛，伸手挡了挡，用只有梅拉安才能听到的声音拒绝。

“我没同意！我不要，我说了我不要！”

“可我怎么觉得你想要。”梅拉安顺势握住她的手，手臂一伸将她揽在自己怀里，这亲昵的动作让孟声浑身僵硬，整个人完全是被他抱到舞台中央的。

她想不通梅拉安为什么会对自己如此的主动，完全不像是他的做派，哪怕是以前，他也从来没有强迫过。

“我不会跳！”孟声再次重申。

“没关系，我教你，你跟着我的步子走就可以。”

于是，跳舞变成了追赶赛，梅拉安一个步子，孟声好好几个小碎步才跟得上，刚跟上前步，他立马又一个左步，孟声像一只跟在鸭妈妈后面的小鸭子。

脸皮薄的她脸颊通红，出声抱怨，“大家不认识我，出丑了大家也只会算在你头上。”

“无所谓，你够漂亮，他们现在估计都在猜测你的身份。”

“我只是一个小记者。”他的话像一根刺刺痛孟声，脚下动作慌乱，不小心又踩到了对方的鞋，“比不得梅先生身边那些…女、女人。”

“确实比不得。”梅拉安低头看着她慌乱，看见她面色苍白，愣了几秒解释道：“她们不如你。”

孟声没有因此有多高兴，比起胜过她们，她更希望没有比较的对象，可梅拉安从不缺对象，想到这里，她起了报复心，故意踩了他几脚，嘴上说着无关痛痒的抱歉。

梅拉安将她这副张牙舞爪又有些可爱的做派看进眼里，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孟小姐的姓是随母亲还是父亲？”

话音刚落，音乐正进行到高潮，身边的人翩翩起舞，可孟声的双腿却像被灌了铅似的动不了一步。梅拉安毫不在意地停下，等待她的后文。

孟声的手还被他抓着，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跳加速，她快速思考这句话的隐藏的信息，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你调查我？”嗓音有些颤抖，孟声的目光同样在他身上审视。

“只是觉得孟小姐和一个旧相识有些相似。”

他毫不遮掩，直白地说出了原因，孟声的恐慌从脚底蹿上心头。

她设想的回答不是这样的，也许是因为自己之前得罪他了，他想报复自己。又或是自己负责撰写讯星创投的稿件，他担心自己向别人透露他的打算，为了防备自己才调查自己，可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个原因。

她没有露出破绽，即使露出破绽，面对这张和过去毫无关系的脸，他怎么能如坦然地说出“和旧相识有些相似”。

“旧相识，我一个刚毕业的小记者怎么会认识梅先生。之所以和父母不同姓…是、是因为之前……”

孟声想了无数个拙劣的借口，可梅拉安根本不给她机会思考，坚持不懈地追问。

“因为什么？”梅拉安磨蹭几下她的的手心，玩味道：“孟小姐很紧张么，手心出了很多汗。”

“因为什么和梅先生都没关系。”孟声挣脱了几下，没挣脱开。她找不到理由，也不想再解释。

可转念一想，如果今晚不给一个合理的理由，梅拉安又会善罢甘休么，他怀疑了，自己就必须给个解释。

孟声深吸一口气，在梅拉安看不到的视角，眼圈泛红，再抬头时，她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头道：“因为希望那场车祸只是一场梦。”

“车祸？”

“对，车祸，梅拉安调查我难道不知道我回国那年出了场车祸吗？”

“我在那场车祸里中不幸毁容，在美国医院脱离了生命危险后便回到港城的医院，完全恢复出院后就去、就去做了整形手术…”孟声喉头哽咽，泪水在眼里打转，车祸是假的，可整容是真的，她早就不是孟弥笙了。

“整容后看到面目全非的自己，陌生的脸让我在每个晚上做噩梦，不敢照镜子，也害怕别人的目光，所以，我就改了名字，希望一切从未发生。”

她不是看不见大家时有时无落在她脸上的探究神情，每当有人称赞她这张脸好看的时候，她的笑那么苍白无力。她不过是梅拉安与朋友笑谈时口中普通到尘埃的一粒尘，哪怕拥有了漂亮的脸蛋，她依旧狼狈不堪。

梅拉安垂眸审视着她话中的真假，转折点确实是在她回国后，换了一张脸，性格大变，与之前的朋友逐渐疏远，社交圈完全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

“改了名字，连以前的朋友都不再联系了吗？”

孟声心里又一沉，没想到他竟然调查得如此详细，幸好当初为了不被他找到，蒋辞年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不仅是美国的医院，就连港城的就医记录上，她都是因为车祸入院的。

甚至连齐明棠的死亡证明都已经在系统里删除了，可以说，孟声现在就是以齐明棠的身份活着。

所有人都统一口径，孟声是车祸后整容过的齐明棠，是林芸秀与齐越的女儿，只不过是换了个名字。

“这件事对我的伤害很大，我因此性情大变，她们很好，迁就我的阴晴不定，敏感多疑，我不想再在她们眼中看到对我的痛惜，破坏曾经的美好，所以我宁愿结交新的朋友，以新的面貌和不知道我过往的人结交。”

这番说辞找不到漏洞，逻辑缜密，与调查报告上的信息出入不大。梅拉安眼神暗了，心里有些失望。

“抱歉。我并非有意撕开你的伤疤。”淡淡的愁绪染上眉头，梅拉安松开了她的手，终止了这场荒唐的试探。

他不再追问，孟声的思绪陷在回忆中，想到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刀子一刀一刀割开脸，那些记忆像一场噩梦始终伴随着她。

想起那种滋味，细碎的哭泣声一阵一阵传来，闷闷的，憋着不要哭出声的倔强，伴随着悠扬的音乐声落到梅拉安的耳朵里。

梅拉安见有几个人在一旁围观打量，低头瞧了眼沉浸在悲伤中的女人，然后不动声色揽着她的肩膀从舞池中退出，带着孟声来到了天台。

昏暗中，台下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

十一月的港城夜色幽凉，天台的风很大，风吹散孟声的长发，被湿热的泪水糊在脸上，又或是抚摸着洁白而纤细的肩背。

很奇怪，她竟然哭不出来了。

她设想过很多次的画面，与他再重逢提起往事时，她应该是歇斯底里的宣泄，哭诉她离开以后的遭遇，脸被刺进玻璃渣时的绝望，在手术台上的冰冷刺骨，在不甘和思念里度过的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