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引冰敷衍的语气又像一杆子挥他脸上了,高屿扬他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饱含幸灾乐祸,让他面子上很难看。
这一趟谁都没白来,陆引冰让他们知道陆引冰还是陆引冰,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有产生诸如温和宽容之类的美好品格。
他打出去一杆球就叫人捡回来,路易十三开一瓶倒在杯里抿两口要换新的,杯子得当他面儿消毒,冰块也得各种消毒之后当面儿冻,威士忌石味道不喜欢,冰块在杯里超过十分钟嫌淡,杯壁挂露嫌脏手。
侍应生都被赶出去了,就得平常几个被人伺候的少爷满心怨气地伺候他,还得全程不能直接用手操作,无菌意识赶上市一院了,这还得被嫌弃手脚蠢笨。
周明尘这几年走得是京圈佛子路线,忙得檀木手串都撸到胳膊肘上了。
其中最沉默最殷勤的当属盛临。
也没人反抗,更没人觉得不对,从他们认识陆引冰第一天起,他就这个德行了,他们早就习惯了。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性格糟粕在他身上集成大成。
慈禧未必有他难伺候;董卓未必比他专横;曹操也未必比他多疑……
难怪上一辈的长辈对陆引冰都颇有微词,陆徽压他们一头只是商场上的事儿,自己的儿子跑去给陆引冰当奴才算怎么个事儿?
一场聚会下来,陆引冰自己玩得倒是挺开心,其他人面色枯黄,有种被吸了精气的错觉,高屿扬想呢,陆引冰不如就真死在热带雨林算了。
其实人要是冷不丁跋扈起来,指使别人干这儿干那儿,那人家都会以为他疯了,像陆引冰这样始终盛气凌人的,人家也就都习以为常,反而加以理解,冷不丁给个好脸色都算大赦天下。
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道理差不多。
陆引冰也不是闲着没事儿来找茬跟他们消遣的,他们还没有热带雨林里的猴子有意思,四年没回来,这次大概试探出个七七八八。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从他们身上,多少能看出他们首城商界的变动以及他们家族之间的关系。
高家比他走之前争气多了,不过养成习惯的狗,就算强壮如藏獒,一听狗哨即使心中不愿意,身体早就乖乖趴好了。
首城的夏季变幻莫测,傍晚还红霞满天,现在已经落雨成幕,即使有良好的排水系统,汉白玉地面还是不免被打湿,天在水没有地下停车场,侍应生为客人撑伞,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徐兰说盛临今天一定喝了不少酒,叫满玉去接,趁机培养培养感情,陈燕宁也给满玉下达任务,叫他务必把盛临带回家,把人看牢,满玉从盛临助理那儿拿了车钥匙,一直在外面等到他们出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陆引冰,满玉还是头一次看清对方。
他长得很高,不用刻意寻找就能一眼定格,即便只是随意地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在一群衣着光鲜的阔少中也是最打眼的那个,怎么有人能长得那么浓墨重彩?
他看见陆引冰眉头只是微微皱了皱,盛临就脱下了外套,放在地上擦干了陆引冰面前地板上的水渍。
他的丈夫,会说他下贱,却会为另一个人用衣服擦去地上的水。
满玉慌乱地拨了拨额头前面过长的头发,把视线挡住,低下头,当作没看见,也不想看见。
他打算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再去接盛临。
盛临肯定不想他出现在自己的朋友和喜欢的人面前,到时候又要生气了。
满玉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的,所有人重心全都放在陆引冰身上了,连盛临也没发现他。
陆引冰的视线百无聊赖地环视一圈,发现角落里有只瘦不拉几的流浪猫在雨里给自己用爪子梳毛。
这只猫他见过,还叫陆星云帮他找过,出现在这里又出现在他的葬礼上,应该和在场的某个人认识。
细雨蔌蔌落在他心尖发痒,陆引冰抬抬下巴,问:“来找你们谁的?”
众人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盛临猛地咬紧了牙关,暗骂晦气,说:“看起来就鬼鬼祟祟不是好人,没人认识,我们怎么可能会认识这种人?叫保安把他赶出去!”
“你但凡少说两句我都不能知道是你认识他,这么激动,你爸也给你生了个私生子弟弟?去,把他叫过来。”
盛临没解释。
像满玉没法忤逆徐兰和陈燕宁一样,盛临也没法忤逆陆引冰。
这就是满玉说的绝对不会打扰他,他已经无数次叫满玉不要出现在人前给他丢脸,尤其是出现在陆引冰面前,他偏偏要站在这里,偏偏要叫陆引冰看见,难道他在陆引冰面前丢的脸,受的耻辱还不够吗?
满玉又要把把柄递到陆引冰手里,这么多人都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一个这样的老婆,他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他只能恶狠狠地叫满玉别乱说话,把人带了过去,陆引冰要是不追问,就稀里糊涂地把他当他爸的私生子蒙混过关去,高屿扬他们最好也识趣点儿别拆他的台,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一定要和满玉离婚。
满玉心里打鼓,连连摇头,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盛临身边的人本来就瞧不起他,平常也总戏弄他,陆引冰看起来比他们性格更恶劣,他去了一定会受到羞辱的,说不定会挨打。
这些人打起人来是不要讲什么理由的,只要看人不高兴就可以动手,大多数时候也无需承担什么责任。
陆引冰会看他不爽吗?大概会吧?自己的追求者的结婚对象,并不是个友好可以畅谈的身份。陆引冰看起来对盛临也是颐指气使的,怎么会对他友善?如果不是想要惩治他,大可不必把他叫过去。
况且他本身就很不讨人喜欢。
满玉走出三两步,心里已经想过许多种恶劣结果,他哀求盛临:“别……别……老公,我我我,我不想,想去……我……”我害怕。
“别叫我老公!”盛临呵斥,由不得满玉,拉着他的手腕,把他踉踉跄跄拽到人前。
满玉不安得缩成一团,紧抓着衣摆,脖子都要缩进胸腔里。
气氛安静了几秒,只有雨滴敲打瓦面的噼啪声,他萎缩的腺体隐隐有些不适,嗅到了极淡的藏红花香,等级高得吓人,他已经很多年感应不到别人的信息素了。
陌生的信息素萦绕在他身边,这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在abo的世界里,信息素往往和矛盾、压制、交.配有关,满玉因为这股信息素紧张焦虑的情绪被拉到了极点。
头顶投下了淡淡的阴影,有人向他伸出了手,满玉下意识惶恐地抬起手腕抵挡。
他听到陆引冰好像笑了下。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是温热的,带着些薄茧的手掌贴到了他的脸上,紧接着把他盖了多年的头发抹起来了。
陆引冰的手掌宽大,能完全盖住满玉整张脸,自然也能把他的头发一缕不剩地抹上去,在细雨裹挟着凉风吹打在他脸上,异常清凉,和对方滚烫的手掌对比鲜明。
没有头发做屏障,满玉突然暴露在人前,非常不适应,可他更不敢躲,怕惹了人家不高兴。
毕竟人家也没打他不是吗?
周围愈发安静了,盛临的表情产生了微弱的扭曲。
满玉隐约感觉那股信息素更浓了一点儿,他也更紧张了。
“一点教养都没有,道歉不会吗?”
陆引冰骤然发难,满玉吓了一跳,下意识说:“对,对,对不起……”
“抱歉——”
直到盛临在他之后开口,满玉才知道陆引冰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惊诧地瞪圆了眼睛。
他的脸在陆引冰手掌的衬托下显得更小,一手就握住了,表情怯弱,还有些懵,眼眶里水汪汪的,干涩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红艳艳的。
因为错愕,突然睁大的眼睛和陆引冰对上视线,又怯怯地收回了,把下唇咬得更红了。
凭心而论,满玉这张脸相当秀气,一点儿都不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又温吞的老实人,甚至看不出来已经二十八了,跟大学生没什么区别,纱布几乎占据了右边大半边儿脸,更显得清纯可怜。
硬要说哪里不足,就是额头发际线那儿半遮半掩的有块小指肚大的淡青色胎记,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也太瘦了,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气色萎靡。
他不敢和别人对视,一看见别人的目光扫过来,浑身就像爬了蚂蚁一样不自在,甚至总怀疑自己的裤子拉链是不是开了,或者人家在审视他评判他嘲笑他。
头发留长一些,开始是为了遮胎记,后来越来越长,长到盖住鼻尖,能尽可能地减少存在感。
陆引冰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超过满玉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了,他垂着眼睛,眼底的水光更盛,牙齿咬得更用力。
陆引冰看他快哭了,才慢悠悠挪开视线,不依不饶:“把人手腕捏成这样,你跟我说抱歉有什么用?盛临,我看你是本性难移。”
盛临脸刷得一下白了,高屿扬的眼神也闪了闪,在三人之间流转,而满玉竟然破天荒地听到盛临和他说对不起。
经陆引冰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腕红了一片,其实他身体就是很容易留印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连忙说:“没,没关系,”又弱声弱气地补了句,“不,不疼……”
盛临毕竟是他丈夫吧,他怎么能让别人这么说他的丈夫呢?
满玉不仅老实,其实还是非常一个传统保守的Beta。
其实他想来也觉得滑稽悲凉,竟然要一个外人替他出头。
满玉得到道歉,反而更低落了,头垂着,嫩白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莹莹的,手腕还红着,结结巴巴说没关系,头发摸起来和性格一样软。
陆引冰三下五除二就用他聪慧的头脑分析出来了,盛临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盛临聪明多了,至少勾引人十分高明,一举一动都特别有手段。
……
算他勾引到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