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了绵长梅雨,整日细雨淅淅沥沥,水雾裹住白墙黑瓦,河面浮起一层朦胧白烟,青石板路常年浸在湿水里,踩上去滑腻冰凉。苏玉尘落脚的临水老戏台檐角滴水,日复一日敲打着台下青石板,叮咚声响连绵不绝,像心底永不停歇的酸涩叹息。
自听闻沪上那位执掌码头的厉先生沿江寻访而来,小城渡口日日多了不少外乡客商与随行护卫,乌篷船往来穿梭,渡口茶肆里处处能听见旁人闲谈厉承渊踏遍江南寻人的旧事。苏玉尘日日登台,每一次途经渡口、街边茶摊,都下意识垂低眉眼,快步绕行,不敢多停留片刻,生怕远远撞见那道他日思夜想、又刻意躲避的身影。
离开沪上已整整四月,所有横亘两人之间的洋商牵制、满城流言、阶层枷锁早已尽数消散,如今再无任何外力能阻隔他们相见。这本该是当初两人日夜期盼的光景,可隔开彼此的,是苏玉尘当初那场仓促决绝、不告而别的逃离。
他总在深夜独坐灯下反复自省,当初一心以为远走他乡便是成全,能还给厉承渊无牵无挂的安稳。独自熬过四个月风雪梅雨,尝遍孤身冷暖无人过问、相思无处投递的苦楚,才彻底明白,那场逃避从来不是解脱,只是将两人推入一场遥遥相望、不敢相认的绵长煎熬。
白日戏台排演《牡丹亭·游园》,乡邻偏爱这折婉转伤春的曲子,班主再三劝说,苏玉尘只能换上一身素淡青衫登台。没有沪上那件绣满银线海棠的华贵戏袍,没有成套点翠珠钗,只一支木簪束起长发,素净单薄的模样,衬得身形愈发孤冷。
锣鼓声起,水袖轻扬,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缓缓落嗓,唱腔刚起,视线无意识扫过台下茶座,心口骤然狠狠一缩,指尖攥紧水袖,连气息都瞬间紊乱。
戏台正中靠水的茶桌旁,端坐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挺拔身影。
一身炭灰暗纹春绸长衫,眉眼沉敛,下颌带着连日奔波生出的淡淡青胡茬,眼底覆着浓重疲惫,却一瞬不瞬牢牢锁在戏台之上。是厉承渊。
水路解封后,他带着人手顺着江南河道一路寻访,循着线人传来的模糊线索,终于寻到这座藏在水乡深处的小小戏台。连日春雨连绵,赶路奔波,眼底浓重青黑遮不住,周身往日商场杀伐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空落与相思。
四目遥遥相撞的刹那,苏玉尘浑身血液几乎停滞,喉间酸涩瞬间汹涌翻涌,眼眶顷刻蒙上一层薄薄水光。无数个日夜深埋心底的思念、愧疚、牵挂,在这一刻尽数冲破伪装,几乎要冲垮他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疏离。
可仅仅一瞬,他慌忙飞快垂下长睫,死死避开那道滚烫沉凝的目光,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稳住慌乱的唱腔,将所有心绪尽数藏进戏词的凄楚之中。
台下人声嘈杂,乡邻只顾着听曲叫好,无人察觉台上青衣骤然失色的落寞,也无人看懂台下男人眼底翻涌的痛惜与失而复得的震颤。
厉承渊坐在茶座,指尖死死攥紧手中粗瓷茶杯,杯壁冰凉,却抵不住心口铺天盖地的酸涩。四个月踏遍江南数十座水乡小城,冒风雪、淋春雨,水路陆路辗转奔波,一次次抱着希望寻访,又一次次落空而归,无数个深夜独坐舟中,抱着苏玉尘遗留的海棠绢帕彻夜难眠。今日终于在这座烟雨笼罩的简陋戏台,寻到那抹朝思暮想的青色身影。
他一眼便能认出苏玉尘,哪怕对方褪去了沪上台上精致华美的行头,素衫素钗,身形单薄消瘦,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孤寂,依旧是刻在他心底、日夜惦念的模样。
台上人刻意垂眸回避,不肯与他对视,水袖频频垂落,遮掩微微发颤的指尖,每一段婉转凄楚的戏词,都像钝刀反复切割厉承渊的心口。他看得清清楚楚,苏玉尘眼底藏着浓烈的愧疚与闪躲,分明同样思念自己,却因为当初那场不告而别的逃离,硬生生逼自己装作陌路。
一曲游园唱至中段,苏玉尘抬袖回身,眼角余光再度不经意扫向台下,又一次撞上厉承渊不肯移开的视线。那人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疼惜、长久寻访的疲惫,以及失而复得的柔软。
苏玉尘心口酸涩堵得喘不上气,一段转音细微走调,台下几声细碎哄笑传入耳中,更衬得他难堪无措。他慌忙侧身,面朝戏台内侧,背对台下茶座,不肯再看向那个让他心绪大乱的人。
他不敢相认。
当初是他亲手斩断所有联络,连夜孤身远走,隐匿行踪躲避寻访,自以为退让便能成全对方安稳。如今厉承渊踏遍千里烟雨寻来,两人隔着一方戏台遥遥相对,他反倒无从开口,无颜上前相见。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迟来的抱歉、一句藏了四个月的思念,全都卡在心底,无法宣之于口。他怕一开口,积攒数月的隐忍尽数崩塌,更怕自己这场逃避,在对方面前显得荒唐又矫情。
一曲终了,锣鼓收声。苏玉尘草草躬身谢幕,不等台下掌声散尽,转身快步冲回后台,躲进狭小简陋的更衣隔间,反手死死扣住木门,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木板,压抑多日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滑落,顺着白皙脸颊砸在素色戏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颈间白玉海棠玉佩紧贴心口,玉石被泪水浸得微凉,四个月来独伴他熬过风雪梅雨,此刻却再也安抚不住汹涌翻涌的愧疚与思念。
他清楚,厉承渊定然会寻到后台来,可他一时没有勇气直面那人,只能蜷缩在隔间角落,任由酸涩席卷全身。
戏台之下,厉承渊见苏玉尘匆匆遁入后台,没有半分停留,当即起身,不顾身旁陈舟低声劝阻,快步穿过台下人群,走向后台长廊。
长廊地面积着春雨渗下的水渍,空气中混着潮湿木头、脂粉与雨水的气息,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沉稳却急促的脚步声。他停在苏玉尘藏身的隔间门外,指尖悬在木门之上,迟迟没有叩响。
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细微的啜泣声,轻浅微弱,却字字扎进厉承渊心底,酸涩与心疼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知晓苏玉尘为何闪躲、为何落泪。那人太过心软,凡事习惯独自背负所有苦楚,当初以为远走便能化解两人之间的所有桎梏,如今见自己千里追寻而来,满心都是愧疚,觉得当初那场不告而别的逃离,白白让他承受数月徒劳奔波的煎熬。
“玉尘,我知道你在里面。”厉承渊压低声音,嗓音裹挟一路奔波的沙哑,藏着无尽温柔与委屈,“不必躲我,我寻了你四个月,踏遍江南烟雨,只为见你一面,不会逼你,只是想同你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