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承渊褪去了往日商场应酬的繁复西装,常穿一身素色长衫,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从前周旋生意时杀伐果决的气场淡了大半,余下的只有无尽空落与绵长悔恨。
陈舟推门而入,手中捧着最新一批江南传回的寻访记录,语气满是无奈:“先生,水乡深处几座偏远小镇我们全部排查完毕,依旧没有苏老板的消息。雪天道路难行,再往下寻访,耗费时日极长。”
厉承渊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江面白茫茫一片,声音低沉沙哑:“不要停,继续找。”
“如今再无洋商牵制,也无满城流言,您完全可以堂堂正正护着苏老板,可苏老板当初执意不告而别,分明是一心想要斩断过往。就算寻到,他未必愿意跟您回沪。”陈舟终究忍不住劝。
厉承渊指尖攥紧那块海棠碎玉,心口酸涩翻涌。
他哪里不明白苏玉尘的心思。那人太过心软,总习惯独自扛起所有苦楚,以为远走他乡就能免去两人的煎熬。如今阻碍全消,可苏玉尘亲手拉开了千里距离,躲在江南风雪里独自受苦,连一点音讯都不肯留给他。
“是我当初没能早点扫清所有祸事,逼得他只能选择逃离。”厉承渊垂眸,眼底覆上一层浅淡水光,“我许诺过带他重回江南,远离纷争,如今江南遍地风雪,他孤身一人栖身小戏台,无厚被,无暖炉,无人记挂冷暖,全是我的过错。”
公馆里再也不会常备糕点、姜茶,车内不再预备厚绒斗篷,二楼共舞台包厢日日空置,再没有值得他早早奔赴的光景。偌大一座临江洋房,处处冷清,再无半分从前暗藏的温柔暖意。
从前被世事束缚,只能遥遥相望、暗中相送暖意;如今再无任何束缚,他能踏遍江南山河寻人,却连心上人的落脚之处都无从知晓。
深夜雪势加重,厉承渊披上厚长衫,独自驱车去往共舞台。戏台早已散场,朱漆大门紧闭,落满一层白雪。他站在楼下,抬眼望向二楼空荡荡的包厢栏杆,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当初苏玉尘立于台上,一身海棠水袖,抬眼与他遥遥相望的模样。
彼时虽有流言相逼,虽要刻意避嫌,至少一抬眼便能看见彼此。如今戏台尚在,灯火常明,独独少了那抹青色身影。
风雪落满肩头,刺骨寒凉,远不及心底荒芜酸涩。
相隔千里,同遇一场寒冬落雪。
江南水乡石桥上,苏玉尘立在风雪里,心口贴着海棠玉佩,不敢回望北方,不敢打听那人近况,把满腔相思死死压在心底;
沪上戏台门前,厉承渊独对空寂戏台,踏遍山河寻人无果,守着满室旧物,日夜揣着悔恨度日。
两人都挣脱了当初困住彼此的世俗枷锁,却因为一场不告而别的远走,落得山河相隔。
苏玉尘以为远离便能成全对方安稳,殊不知那人挣脱所有桎梏后,唯一的心愿,只是寻回他;厉承渊扫清所有阻碍,手握无尽权势人脉,却寻不到那个甘愿独自承受风雪、主动躲开他的伶人。
雪落无声,两地孤影,共藏一份无处诉说的酸涩。谁也不敢问一句,归期何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