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何苦为我做到这般地步。”他低声呢喃,几乎要听不清。
“心甘情愿,谈不上何苦。”厉承渊抬手,本想轻轻抚一抚他的发顶,看见苏玉尘下意识微微后缩,便中途转了方向,拿起桌案上那支狼毫毛笔,指尖摩挲笔杆,转移略显紧绷的气氛,“方才看你临摹牡丹亭戏词,你最偏爱哪一折?”
苏玉尘敛去眼底酸涩,平复心绪,顺着他的话回答:“最喜惊梦一折,看似游园欢喜,内里全是孤身无人懂的愁闷,像极了我自己。”
“我听你唱那一段,总觉得你把半生孤寂都揉进唱腔里。”厉承渊垂眸看向宣纸之上娟秀字迹,“戏里杜丽娘尚有一梦可寄托,你平日里心事重重,却无处诉说,是不是?”
苏玉尘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戏台之上尚能借戏抒情,下台之后,偌大上海,我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同戏班学徒、乐师不过共事之交,班主只盼我多登台挣钱,没人会在意我心底所想。”
“往后你若心里烦闷,不必独自憋着。”厉承渊侧头看向他,眼底盛满温柔,“白日戏楼清净可以同我说,晚间若是难以入眠,也可差人递一句消息,我随时能过来陪你说说话,不必独自守着一间空院熬长夜。”
“这般叨扰先生,太过不妥。”苏玉尘本能推辞。
“能听你说几句心里话,于我而言算不上叨扰,反而是难得的舒心。”厉承渊放下毛笔,端起茶杯浅饮,转而提起前日送去的素款珍珠头面,“那日送你的珠钗,样式素净,登台戴着不会惹旁人闲话,为何依旧不肯收下?”
苏玉尘闻言,面露为难:“珍珠贵重,我无功不受禄,日日收下先生馈赠,心中实在不安。”
“不过一件登台配饰,只用于戏台,不算私下赠予。”厉承渊不急不躁地同他细说,“你登台唱戏是营生,行头齐全才能唱得舒心,我送你唱戏所用之物,与旁人送你鲜花银元不同,只是想让你台上少一点拘束,不必勉强凑合破旧头面。”
见苏玉尘依旧面露迟疑,厉承渊微微勾唇,添了一句缓和气氛:“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往后你多唱几段拿手昆腔,单独唱给我听,便算作报答,这样可行?”
苏玉尘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那人一身冷硬骨相,笑起来却格外柔和,让人无法狠心一再推拒。斟酌半晌,他轻轻点头:“若是只作登台行头,那我便收下,日后有空,我单独清唱几段给先生听。”
厉承渊眼底笑意更深,眉眼间连日的沉冷尽数消散:“一言为定。”
廊外一阵清风掠过,卷起桌上散落的戏词宣纸,苏玉尘伸手去抓,纸张飘到厉承渊脚边。二人同时弯腰捡拾,手背不经意撞在一处,温热触感短暂相贴,苏玉尘飞快收回手,耳尖红透。
厉承渊捏着那张写满词句的宣纸,没有立刻交还,轻声道:“这张虽染了墨点,字迹依旧好看,不如赠予我,带回公馆书房留存。”
苏玉尘微怔,随即轻声应允:“先生若是不嫌弃字迹拙劣,尽管拿去。”
“我会妥善收好。”厉承渊将宣纸仔细对折,收进长衫内侧口袋,紧贴心口位置,动作自然珍重。
苏玉尘望着他收起草稿的动作,心底那道坚固的防备墙,又悄悄裂开一道宽大缝隙。他忽然明白,厉承渊从不会用权势逼迫他分毫,只会用一句句温和交谈、一件件细微小事,慢慢化开他长久以来筑起的自我保护。
二人又在廊下闲谈许久,从昆腔曲调聊到江南故土风物,苏玉尘极少同人说起家乡旧事,今日面对厉承渊,竟不自觉说了许多年少时的零碎回忆。厉承渊安静倾听,时而搭一两句话,从不打断,眼底满是认真。
日头渐渐西斜,戏台前方传来乐师调弦的声响,晚间大戏即将筹备,老刘头四处走动清点道具。
厉承渊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前看向苏玉尘,温声道:“晚间登台不必刻意拘谨,我照旧在二楼包厢等你。散戏若是雨落,陈舟会在门口等候,不用硬等黄包车。”
“我知晓了,多谢先生。”苏玉尘拱手相送,目送他走向戏楼大门。
厉承渊走到廊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立在木凳旁的青衣伶人,轻声道:“玉尘,不必总把我当作需要刻意疏远的权贵,试着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交心的友人,好不好?”
短短一句问话,轻落进苏玉尘心底,掀起层层涟漪。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挺拔远去的背影,许久没能挪动脚步。
口袋里那张染墨戏词纸,贴着厉承渊心口,宣纸之上,是苏玉尘亲手写下的游园词句;廊下木案边,还残留着两杯清茶的温热,与方才二人闲谈时,藏在一字一句里,藏不住的温柔心意。
晚间锣鼓声起,苏玉尘换上海棠戏服登台,抬眼望向二楼包厢,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端坐。唱腔婉转流转间,他心底不再只有孤身愁闷,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廊下的一番对话,那一句温柔恳切的“试着把我当成友人”,久久萦绕不散。
戏台灯火璀璨,台下人声鼎沸,唯有二楼包厢内的厉承渊,目光自始至终,牢牢系在台上那抹青色身影之上,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耐心,与不加掩饰的珍视。
乱世漫长,人心难测,可总有一场灯下闲谈,几句推心置腹,让两颗相隔云泥的心,慢慢向彼此靠近。